“……自殿下离京后,庄外窥探之人明显增多。前日夜间,竟有不明身份的夜行人试图潜入废窑外围,被韩四留下的警戒机关发现,未能深入,旋即遁走。老朽已按殿下吩咐,将紧要图纸与部件转入深处岔道秘藏,地上一切如常,但恐非长久之计……八爷府上管事前日曾以‘采买奇石’为名,至庄上转悠,问东问西,被老朽以‘主家不在,不敢擅专’搪塞过去。四爷府上也有人来探望过,只问殿下安好,并无他言……京城似有风雨欲来之势,殿下万望珍重,早日凯旋……”
胤礼眉头紧锁。果然,自己刚离开,暗中的手脚就伸过来了。八爷党的试探在意料之中,但夜行人潜入……这性质就不同了。废窑基地绝不容有失!
他沉吟片刻,对夏忠全道:“拿纸笔来。”
很快,胤礼草草写就两封短信。一封给胡铁手,只有八个字:“深藏守秘,静待我归。” 另一封给留在京中打理府邸事务的另一名心腹太监,指令他暗中加强对庄子周围的监控,并设法通过可靠渠道,将夜探之事“无意间”透露给四爷府知道——有些麻烦,不妨借力打力。
处理完这桩心事,他才拿起另一个更小巧精致的信封。淡青色的笺纸,散发着极淡的、清雅的冷香。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根细细的、打着如意结的丝绦系着。
拆开,里面是两张同样质地的笺纸。一张是曹寅正式的问候与贺仪清单,言辞恭谨,关怀之意隐于字里行间。另一张,则只有薄薄一页,字迹秀逸清峻,力透纸背,正是那卷《心经》的笔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纸的中央,誊抄了一阕词:
《临江仙·寄远》
漠漠风沙侵客袍,遥知塞上春迟。
驼铃惊雁阵,羌笛怨孤嶶。
应是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南窥。
但祈平安字,随雁到天涯。
词句清丽中含英气,关切中蕴风骨。没有小儿女的哀戚缠绵,却将边塞风光、家国情怀与对远行人的祈愿,巧妙糅合在一起。末尾“但祈平安字,随雁到天涯”,更是将千言万语,凝成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祝愿。
胤礼捏着信笺,指尖仿佛能感受到誊写时那份专注与凝定。他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却才情殊异的少女,在江南或京师的深深庭院里,对着窗外风雨或海棠,默然提笔的模样。
她与他,依旧是陌生人。但这陌生,因这一纸墨香,因这共同的、被皇权与命运摆布的处境,似乎又有了某种微妙而遥远的连接。
他将曹寅的信和礼单交给夏忠全收好,唯独将那页写着《临江仙》的笺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入信封,贴身收藏。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眺望着暮色渐合的野马滩。远山如黛,长河如练,寒风掠过草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身后,是刚刚经历血战、掩埋了同伴、亟待休整又必须继续前进的队伍。
手中,是后方基地危机隐现的警报。
怀中,是一份来自陌生未婚妻的、沉甸甸的平安祈愿。
前方,是隐藏着敌人主力与任务目标的、苍茫未知的草原。
余烬未冷,新生的信任与危机并存。
长路漫漫,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韩四,”胤礼没有回头,声音融入渐起的晚风中,“明天天亮前,带上最好的两个人,跟我走一趟。我们去黑水河方向,亲自‘看’一眼。”
他要亲眼看看,那所谓的“苍狼骑”主力,究竟是何模样。
也要在这片广袤的战场上,为小队,也为自己的前路,寻找到那缕最关键的“生机”。
夜色,如同墨汁,缓缓浸染了整片天穹。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冰冷而璀璨,俯瞰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生死博弈,与悄然萌发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