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死寂被强行撕开一道血口,又在午后的惨淡天光下,被更沉重的绝望缓缓缝合。洼地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轻重伤员躺了一地,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嚎如同钝刀,切割着每个幸存者的神经。
胤礼半跪在一名腹部被弯刀豁开、肠子都已流出的善扑营老兵身边,夏忠全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那些温热的、滑腻的脏器塞回去,用撕开的里衣和胤礼特配的止血药粉死死按住。但那老兵的脸已然灰败下去,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他死死抓着胤礼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抓住最后一缕生机,但终究,那力道还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最终,手臂颓然滑落。
又一条命,没了。
胤礼缓缓抽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老兵粗糙皮肤和冰冷血液的触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沉静。他站起身,对夏忠全低声道:“给他个痛快,别让他再受罪。”
夏忠全手一颤,看向主子。胤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夏忠全咬了咬牙,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
处理完这个,胤礼走向另一边。王把总正带着两名略懂包扎的和硕特妇人,给其他伤员清洗伤口、敷药、用烧红的匕首烫合一些较深的裂口。惨叫声此起彼伏。罗卜藏丹津吊着伤臂,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部落的勇士在痛苦中挣扎,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无力。
“爷,清点过了。”巴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大腿上挨了一刀,草草包扎着,脸上那道旧疤在血污下更显狰狞,“我们的人,死了十一个,重伤七个,轻伤……几乎人人带伤。弩箭还剩不到三分之一。善扑营的兄弟……折了四个,伤了一半。”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怆。
陈平也走过来,他的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口子,用布条缠着。“弩手无人阵亡,三人轻伤。但箭矢消耗太大,若再有战事……”
胤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片临时营地上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出发时的三十人小队,如今能勉强拿起武器的,已不足二十。而罗卜藏丹津的残部,能战的也不过三四十人,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迷。
绝境,并未因打退一次进攻而改变,只是将死亡的时间,稍稍推迟。
“韩四呢?”胤礼问。
“带着两个人,去探涧口外的动静了。”巴彦道,“也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正说着,韩四瘦削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一侧崖壁的阴影中滑了下来,脸色凝重。
“爷,外面不太对劲。”韩四压低声音,“刚才被打退的那些狼崽子,没走远,在涧口外两里左右重新聚拢了,人数……比刚才只多不少,而且像是在等什么。另外,”他顿了顿,“我摸到他们侧后,听到零星对话,好像提到了‘台吉’、‘大队’、‘明天’什么的。我估摸着,白天吃了亏,他们不敢再硬闯这狭窄涧口,怕是在等援兵,或者……等我们饿得没力气了,再一鼓作气。”
等援兵,或困死他们。
无论哪一种,都是死路。
涧内的气氛更加凝固。罗卜藏丹津听懂了个大概,脸色更加灰败。连一向悍勇的巴彦也沉默了,只是狠狠捶了一下身旁的石壁。
胤礼却仿佛没听到这更坏的消息,他只是走到涧底那处渗水的石缝旁,看着那细如发丝、半天才汇聚成一小捧的浑浊水滴,又抬头望了望高耸如墙、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的绝壁。
“夏忠全,把所有能用的皮囊、水壶都拿来,接水。王把总,带人把能找到的所有草根、苔藓,还有……那些死马的肉,尽量处理一下,烤干,磨成粉。”胤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至少要再撑三天。”
“三天?”巴彦忍不住道,“爷,三天后,外面的狼崽子恐怕……”
“三天后,要么我们找到生路,要么……”胤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不再理会众人惊疑绝望的目光,独自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在脑中疯狂地推演、计算。
硬冲涧口?以目前残存的兵力战力,无异于自杀。
固守待援?年羹尧远在西宁,消息不通,等他发现异常派兵来寻,恐怕这里早已化为白骨。
后崖那条险径?妇孺伤员根本无法通过,且极易被追兵截杀。
那么,生路到底在哪里?
他的思维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着每一丝可能的信息:韩四探听到的“台吉”、“大队”、“明天”;巴图尔急于歼灭罗卜藏丹津的政治需求;青海各部错综复杂的关系;涧口外敌军等待而非强攻的异常举动;甚至……这鹰愁涧本身险要却又并非完全封闭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