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脑中闪过一道亮光,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划过的闪电!
等待……他们为什么等待?仅仅是因为涧口难攻?不,若是大队援兵将至,他们更应该持续施压,不让我们有喘息之机,配合援兵里应外合才是上策。除非……他们的“等待”另有目的!或者,他们内部有分歧?或者,他们在忌惮什么?忌惮涧内可能存在的某种反击力量?还是……忌惮别的?
胤礼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扫向不远处正在默默磨刀的罗卜藏丹津。
“台吉,”胤礼站起身,走到罗卜藏丹津面前,“你部与准噶尔交战多年,巴图尔此人用兵,有何特点?除了凶悍嗜杀,可有何弱点?或者说,青海境内,除了准噶尔,还有哪些势力,是巴图尔不得不顾忌的?”
罗卜藏丹津愣了一下,没想到胤礼会突然问这个。他思索片刻,用生硬的汉语道:“巴图尔……是条疯狗,但也是条狡猾的疯狗。他打仗,喜欢以强凌弱,以多打少,最擅长驱赶附属部落的兵当先锋送死。弱点……他疑心很重,尤其对不是他嫡系的部队。至于顾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青海如今乱成一锅粥,除了准噶尔和我们这些被击垮的,北边喀尔喀的一些零散台吉,西边靠近藏地的几个小部落,还有……南边黄河沿线的土司们,都在观望。巴图尔想吞下青海,这些人都是绊脚石。尤其是喀尔喀右翼的几个人,早年就和巴图尔有仇,只是势单力薄,不敢明着对抗。”
喀尔喀右翼……有仇……观望……
这几个词在胤礼脑中碰撞、组合。
“其木格!”胤礼忽然扬声喊道。
瘦小的少年立刻从照顾伤员的妇人堆里钻出来,跑到胤礼面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已有了几分坚韧。
“你之前说,出来找水找路,除了看到准噶尔游骑,可还看到过其他部落的人?哪怕只是远远的帐篷、炊烟,或者不寻常的踪迹?”
其木格努力回忆着,眼睛忽然一亮:“有!前天,我在北边一个叫‘野狐岭’的背风坡下面,看到过新鲜的篝火痕迹,还有……几坨马粪,看形状和草料,不像是准噶尔人常用的战马,倒像是普通牧马。我当时急着找水,没敢靠近细看。”
野狐岭……北边……普通牧马……不是准噶尔战马。
胤礼的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一个极其冒险、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需要验证。需要一双能穿透夜色、看清“野狐岭”真相的眼睛。
“韩四。”胤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边的韩四、巴彦、陈平几人听到,“给你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四挺直了背脊:“爷,您吩咐。”
“趁着夜色最浓的时候,你亲自带两个最得力的,从后崖那条缝摸出去。不要惊动涧口外的敌人,绕远路,去北边的‘野狐岭’。”胤礼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韩四脸上,“我要知道,那里到底有没有人,是什么人,有多少人,在干什么。更重要的是,搞清楚他们和巴图尔,到底是什么关系!天亮之前,我必须知道答案。”
韩四倒吸一口凉气。夜间穿越完全陌生的险峻地域,绕过可能有暗哨的敌占区,去探查一个不明势力的营地?这任务的危险程度,不亚于直接冲阵。但他看着胤礼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期望,一咬牙:“韩四领命!定不负爷所托!”
“小心。”胤礼只说了两个字,重重拍了拍韩四的肩膀。
夜色,如同一口巨大的黑锅,沉沉扣在鹰愁涧上。寒风呼啸,涧底的火堆早已熄灭,只余几点炭火的微光,映照着伤员痛苦扭曲的脸和守夜者警惕不安的眼睛。
韩四带着两名同样精瘦灵活的侦察兵,如同三只真正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崖那条近乎垂直的岩缝阴影之中。
胤礼靠坐在岩壁下,毫无睡意。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黑暗,投向北方未知的“野狐岭”。
这是孤注一掷。如果那里空无一人,或者只是与巴图尔沆瀣一气的部落,那么等待他们的,依然是绝路。但如果……如果那里是巴图尔的敌人,是青海棋局上另一颗可能被利用的棋子……
那么,这盘看似必死的棋局,或许还能被他,撬开一丝细微的、通向生门的缝隙。
长夜漫漫,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所有知情者,都在这份煎熬中,等待着北方可能传来的、决定命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