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星垂四野。野马滩东南边缘的临时营地，篝火已熄灭，只余几点暗红炭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除了值夜的哨兵偶尔移动的轻微声响，整个营地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唯有风吹过石隙与草尖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夜枭一两声凄厉的短啼。

胤礼并未睡实。他裹着羊毛毡衣，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推演着韩四带回的信息。黑水河方向确实有大队人马驻扎的迹象，灯火、炊烟、马群嘶鸣，即便在十里之外的山脊上观察，也能感受到那股隐含的肃杀与躁动。准噶尔主力，如同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而“猎物”很可能就在他们附近，甚至更近。野马滩地域广阔，沟壑纵横，水源地散布，是溃兵残部理想的藏身之所。但如何找到他们？又如何避开准噶尔人的耳目与之接触？

“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风吹砂砾滚动的声音，从营地侧前方的黑暗中传来。这声音混杂在自然的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胤礼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不对。这声音的节奏……太规律了。不是风吹。

几乎是同时，趴在篝火余烬旁假寐的韩四，如同被惊醒的野狼，无声无息地翻身而起，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来处。负责上半夜警戒的两名庄子护卫也立刻警觉，弓身缩到岩石后，弩机微微抬起。

营地另一侧，原本靠在一起打盹的巴彦和另一名善扑营老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手悄然按上了刀柄。经历过白日的战斗与牺牲，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

那“沙沙”声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变得更轻、更慢，却更加明确地向着营地边缘的一处乱石堆靠近。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这样有意识地隐蔽接近，更不会在发现营地后还试图潜入。

胤礼没有动，只是向韩四和栓子所在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放近，抓活的”。

韩四点头，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侧翼迂回。栓子则深吸一口气，将弩机对准了声音即将出现的石堆缺口，手指稳稳搭在悬刀上，呼吸微不可闻。

巴彦也向身边老兵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捕食前的黑熊，蓄势待发。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寂静，和那越来越近、几乎贴着地面的细微摩擦声。

终于，一个低矮、模糊的黑影，从石堆的缝隙中极其缓慢地探出半个头，警惕地扫视着营地内部。篝火的余烬提供了微弱的光线，勉强能勾勒出那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头上似乎包裹着什么，身上衣衫破烂，沾满泥土草屑。

就在那黑影似乎确认了营地人员的“沉睡”状态，准备进一步潜入时——

“动手！”胤礼低喝一声，虽轻却如惊雷。

“咻！”一支弩箭擦着那黑影的头皮钉入他身后的石头，发出“夺”的一声闷响！这是警告，也是逼其暴露。

黑影浑身剧震，显然没料到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对方的远程打击竟如此精准迅疾！他下意识地就要缩头退回。

但已经晚了！

侧翼，韩四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手中一根套索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套住了黑影的脚踝，猛地一拉！

“噗通！”黑影猝不及防，被拽倒在地。

与此同时，巴彦和那名善扑营老兵也猛扑上来，如同两座铁塔，一左一右狠狠压住黑影，粗糙的大手死死扼住其脖颈和双臂，让他动弹不得，连惊呼都被扼在喉咙里。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从发现到擒获，不过几个呼吸。

“点灯！”胤礼起身。

夏忠全迅速点燃了一支松明火把。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被死死按在地上、仍在奋力挣扎的“闯入者”。

这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庞被污泥和草汁涂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充满了野性、惊恐，还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狠劲。他头发纠结，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缠着，身上穿着破烂不堪、明显不合身的蒙古式皮袍，脚上是快要磨穿的皮靴。他身材瘦小，但挣扎的力气却不小，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幼狼。

“说！什么人？谁派你来的？”巴彦用生硬的蒙古语低吼，手上加了力道。

少年被扼得呼吸困难，脸涨得发紫，却死死咬着牙，瞪着巴彦，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倔强与敌意。

“搜他身上。”胤礼走过来，用汉语吩咐。

韩四迅速在少年身上摸索。除了一柄短小简陋、刃口都崩缺了的匕首，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以及一个脏兮兮的、装着些许粗盐的小皮囊外，别无他物。没有信件，没有标记身份的物件。

但韩四在检查少年破烂皮袍的内衬时，手指触到了一小块不同寻常的硬物。他小心地撕开一个不起眼的缝线，从里面抠出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的、已经有些磨损的腰牌。约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央是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兽头的印记，下面刻着几个蒙文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