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把总凑近火把仔细辨认，脸色微微一变：“十七爷，这……这好像是和硕特部某个小台吉麾下亲兵的腰牌！这兽头……有点像雪豹，是青海和硕特某些支系的图腾！”

和硕特部的人！

胤礼目光一凝。白天还在寻找的“猎物”，夜里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他蹲下身，看着被压得动弹不得、却依旧怒目而视的少年，改用尽量清晰的汉语问道：“你是和硕特部的人？来找我们，是为了罗卜藏丹津台吉？”

少年听到“罗卜藏丹津”的名字时，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紧紧闭上嘴，依旧不吭声，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胤礼并不急躁，示意巴彦稍稍放松一些，让少年能够呼吸说话。他继续道：“我们是大清皇帝派来的军队，不是准噶尔人。我们昨天在河谷杀了一队准噶尔斥候。如果你是为罗卜藏丹津台吉而来，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胤礼，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话语的真伪。火光下，胤礼年轻但沉静的面容，以及身上那明显不同于寻常蒙古贵族的服饰和气度，让少年眼中的敌意略微减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你们……真的杀了苍狼骑？”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死了十一个，抓了四个。”胤礼平静地回答，指向营地边缘堆放的一些缴获的准噶尔弯刀和皮盔，“那就是证明。”

少年的目光顺着胤礼的手指望去，在看到那些熟悉的、带着苍狼标记的武器和头盔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急促起来。那里面，有仇恨，也有恐惧。

“你……你们有多少人？”少年犹豫着问。

“足够对付那些狼崽子的眼睛和爪子。”胤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罗卜藏丹津台吉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

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权衡。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股神秘力量的某种直觉，让他做出了决定。

“我叫……其木格。”少年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是……是台吉麾下‘云雀’百夫长兀良哈的儿子。我们……我们被打散了，台吉带着剩下的人，躲在‘鹰愁涧’……那边没水了，也没多少吃的了，好多人受了伤……阿爸让我出来找水，找吃的，还有……看看有没有别的部族愿意帮忙，或者……有没有逃出去的路……”

鹰愁涧？胤礼迅速在脑中回忆王把总描述过的野马滩地形。那似乎是一处极为险峻的峡谷裂涧，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围，也极难突围，且据说水源稀缺。

“准噶尔人发现你们了吗？”巴彦插嘴问。

其木格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他们……他们的游骑就在涧口外面转，好像知道我们在里面，但还没敢进去……阿爸说，他们是在等，等我们饿得没力气了，或者等他们的大队人马聚齐……” 他猛地看向胤礼，眼中迸发出急切的光芒，“你们……你们真的能帮我们？能打跑那些苍狼骑？”

“带我们去鹰愁涧。”胤礼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见到罗卜藏丹津台吉，我们自有计较。”

其木格挣扎着想要起来：“现在？夜里……”

“就是夜里。”胤礼打断他，“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韩四，检查他的装备，给他水喝。栓子，把剩下的肉干分他一些。巴彦佐领，叫醒所有人，轻装，准备出发。王把总，你熟悉地形，判断一下鹰愁涧的大致方位和距离。”

命令一连串下达，营地瞬间活了过来，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低噪。没人多问，经过白日的战斗和夜间的擒获，所有人对胤礼的判断与指挥，已经建立起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

其木格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干，喝着皮囊里的水，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打量。他看到了庄子护卫们身上那些造型奇特的连弩，看到了他们沉默迅捷的动作和彼此间默契的眼神，也看到了善扑营老兵们剽悍精干的身手和看向胤礼时那混合着敬畏与信服的眼神。这个少年虽然年轻，却已在残酷的环境中磨砺出敏锐的观察力。他隐隐感觉到，这支人数不多、装备奇特、气氛沉凝的队伍，或许……真的和以前见过的清军不一样。

“其木格，”胤礼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路。记住，我要的是最短、最隐蔽的路线，避开一切可能的眼线。如果你耍花样，或者把我们带入陷阱……”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刀锋，抵在其木格咽喉。

其木格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我……我知道一条兽道，很隐蔽，从这边山脊过去，绕过两个水泊子，天亮前能到鹰愁涧的后崖……那里有条很险的缝，只有我和阿爸他们几个知道，能爬下去……”

“好。”胤礼不再多言，“出发！”

三十余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群狼，在少年其木格的引领下，悄然离开了临时营地，向着西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群山轮廓潜行而去。马蹄用粗布包裹，人口衔枚，一切可能反光的物件都被收起或遮盖。

胤礼走在队伍中段，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未知的前路。找到和硕特残部只是第一步。如何将一支被困绝地、缺粮少药、士气低落的残兵带出来？如何避开甚至打击外面虎视眈眈的准噶尔游骑？而救出罗卜藏丹津后，又该如何利用这份人情，达成康熙赋予的更深层战略目的？

问题接踵而至，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盲目地在草原上游荡。

鹰目，已锁定目标。

狼踪，正引向巢穴。

真正的博弈与冒险，此刻才拉开序幕。夜色深沉，前路险峻，但这支淬过火、见过血、逐渐凝聚的小队，正沿着一条隐秘的兽道，坚定地走向风暴的中心。

远处，黑水河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狼嚎，仿佛在回应着这支悄然行进的队伍，又仿佛在预示着，更加激烈残酷的冲突，即将在这片古老的高原草场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