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天然的帷幕，也是险恶的温床。
在其木格的引领下，队伍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在黑暗的群山与草甸间蜿蜒穿行。所谓“兽道”，不过是野兽经年累月踩踏出的、近乎垂直的窄径，时而在陡峭的山脊背阴处蜿蜒，时而隐入深不见底的乱石沟壑。马蹄裹着粗布，踏在碎石与冻土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很快便被呼啸的山风吹散。
其木格瘦小的身影在前方灵巧地闪动，他对这片土地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哪块石头松动，哪处崖壁有隐蔽的抓手，哪段路径需要匍匐爬过，他都一清二楚。偶尔，他会停下来，像受惊的羚羊般竖起耳朵倾听，或者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冰冷的地面，确认没有异常的震动。那份远超年龄的警惕与老练，让跟在后面的韩四都暗自点头。
胤礼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岩壁和头顶狭窄的星空。山风在岩缝中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吹得人透骨生寒。他能感觉到身后队伍紧绷的神经，以及那份在黑暗中前行、前途未卜的沉重压力。陈平的弩手小队手指始终搭在弩机悬刀附近，巴彦的善扑营老兵则刀不离手，眼观六路。
“停！”前方的其木格忽然像钉子般定住，举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所有人矮身隐蔽，连呼吸都放轻了。
其木格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指着下方一片被阴影笼罩的谷地，用极低的气声对凑上来的胤礼和韩四说：“下面……就是‘鬼哭涧’的入口。平时有水，现在快干了。过去这里，再翻过前面那道矮梁，就能看到鹰愁涧的后崖……但是下面，有东西。”
胤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谷地并不宽阔，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裸露着灰白的卵石。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隐约看到河床对岸，有几处不自然的、比周围岩石颜色更深的凸起，像是……蜷缩的人影？而且不止一处。
“是哨卡。”韩四眯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至少四个，可能更多。藏在石头后面，很隐蔽。不是牧民，牧民不会在这个时辰、这个位置放哨。”
“准噶尔人？”巴彦也凑了过来，眼中寒光闪动。
“很有可能。”胤礼沉吟。其木格说过，准噶尔的游骑在涧口外活动，看来他们并非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在关键通道设下了暗桩，封锁了进出鹰愁涧的可能路径。这处“鬼哭涧”入口，显然是一条重要的、或许是他们尚未完全掌握的隐秘通道。
“能绕过去吗？”胤礼问其木格。
少年摇摇头，脸上浮现出焦虑：“这是唯一能避开前面大路、直通后崖的缝。其他路要么太远，天亮也到不了，要么就是悬崖，根本上不去。阿爸他们……等不了那么久。”他想起涧内缺粮缺水的族人，声音有些发颤。
不能绕，就只能闯。
胤礼迅速评估形势。敌暗我明，谷地地形相对开阔，强冲风险太大，一旦惊动敌人，引来更多游骑，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悄无声息地拔掉这些钉子。
“韩四，看清具体位置和人数了吗？”
“正面河床大石头后面两个，左翼斜坡灌木丛里一个，右后方那块孤石阴影里……好像还有一个，不确定。”韩四的目力在黑暗中依旧毒辣。
“四个……或许有换岗的，但不会太多。”胤礼大脑飞速运转，“陈平，弩手小队分成两组，韩四带路，占据我们现在所处的两侧高位。一组负责河床石头后的两个，二组负责左翼斜坡那个。务必同时动手，一击毙命，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右后方那个孤石后的，交给我和巴彦佐领。”
“爷，您亲自去？”夏忠全低呼。
“那个位置最偏，可能也是视野最好的。我和巴彦摸过去，比大队人马动作小。”胤礼语气不容置疑，“栓子，把你的弩给我。巴彦佐领，挑两个最擅长摸哨的，跟我们一起。其他人，在此隐蔽待命，若我们失手或惊动敌人，陈平，你们立刻进行覆盖射击，掩护我们强行突击，然后全体快速通过谷地，不要恋战！”
命令清晰而果决。陈平立刻将弩手分为两组，检查箭矢，调整弩机望山。韩四如同幽灵般在前带路，两组弩手借助岩壁阴影，悄无声息地向预定射击位置移动。
胤礼接过栓子递来的连弩，入手沉甸甸的，机身被磨得光滑。他检查了一下箭槽，确认机括灵活。巴彦点了两名身材相对精干、眼神凶狠的老兵，三人如同潜行的黑豹，跟着胤礼，从其木格指示的一条极其陡峭的碎石坡，向谷地右后方的那块孤石摸去。
坡陡石滑，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四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手脚并用，一点点向下挪动。粗糙的砂石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冰冷的寒意透过衣物直刺骨髓。胤礼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有力的搏动，也能听到旁边巴彦略显粗重的呼吸。这位善扑营佐领显然更习惯正面冲杀，对这种“偷鸡摸狗”的活儿颇不适应，但执行命令却毫不含糊。
终于，他们滑到了谷底边缘，隐藏在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后面。前方约三十步，就是那块兀立在干涸河床边、约一人多高的孤石。石后一片浓重的阴影，寂静无声。
胤礼微微抬手，示意停止。他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星光太暗，看不真切。但他有一种直觉，那片阴影里，有东西在动，或许是呼吸时身体的轻微起伏，或许是……目光的注视。
他缓缓举起弩，透过简易的望山，对准那片阴影的中心偏下位置。弩箭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幽光。巴彦和两名老兵也抽出了贴身的短刃和套索，屏息凝神。
时间仿佛凝固。
就在此时，前方高处，几乎同时传来两声极其轻微、却充满力量的“绷”响！那是弩弦释放的声音！紧接着，左翼方向也传来一声类似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