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四的“侦听司”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在西宁以北广阔的草原与戈壁上,悄然布下了细密而无形的网。他们的身份千变万化:行脚商人、流浪牧民、采药人、甚至是被部落驱逐的“罪人”。不携带武器,不参与任何直接冲突,他们的武器是耳朵、眼睛,以及巧舌如簧的嘴巴。
乃蛮部作为准噶尔在南疆较为忠实的附庸,其营地外围的警戒本不算松懈。但再坚固的堡垒,也难防从内部滋生的猜忌与流言。
起初,只是几个在河边饮马的乃蛮牧民,听到路过的“喀尔喀商人”闲聊,说起黑水河那边,巴图尔台吉最近脾气极坏,因为上次鬼嚎谷损失的人马里,有好几个是乃蛮部派去“帮忙”的百夫长子弟,巴图尔却连抚恤的牛羊都没给足,反而责怪乃蛮部的人“怯战先溃”。
紧接着,乃蛮部一个小头目去黑水河老营送秋季贡礼(皮草和少量金银),回来时脸色铁青,对亲信抱怨,巴图尔的一个管事嫌礼薄,话里话外讽刺乃蛮部“靠着大台吉的庇护才保住草场,却不知感恩”。
又过几日,乃蛮部外围巡逻的一支小队,“偶然”救下了一个被马贼(韩四的人假扮)劫掠、奄奄一息的“商队幸存者”。那幸存者临终前(表演),断断续续透露,马贼头子曾醉酒吹嘘,他们能在这片地界活动,是因为“上头有人”,还提到了乃蛮部某个与巴图尔联络的信使的名字,说那人“吃里扒外,收了黑水河的好处,把部里勇士的动向卖了个干净”。
流言如同草原上的星火,一旦有了适合的风向与干草,便能迅速燎原。尤其是在乃蛮部这样一个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早有权力争夺的中型部落里。
头人额日和木并非庸主,他敏感地察觉到了部落里弥漫的那种不安与猜疑的气氛。他严厉斥责了传播流言的人,加强了对黑水河方向的戒备,也暗中调查了那个被点名的信使,虽未发现确凿证据,但疑心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他开始重新审视与巴图尔的关系——这些年,乃蛮部为巴图尔冲锋陷阵,损失了不少青壮,换来的却多是空头许诺和日益沉重的贡赋。而南边那个新崛起的清朝贝勒,似乎手段更灵活,乌苏部的例子就在眼前……
就在乃蛮部内部暗流涌动之际,“飞骑营”的第一次实战考核,猝然而至。
目标并非乃蛮部主营,而是其派驻在东南方向、靠近乌苏部新草场边界的一支游骑哨站。这支约三十人的游骑,平日负责监视乌苏部动向,兼有劫掠挑衅之责,颇为嚣张。
陈平与巴彦各率两百五十名飞骑,于午夜悄然出营,偃旗息鼓,马蹄包棉,人衔枚,马摘铃,如同两道无声的暗流,在星月微光下,向着预定地点迂回包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乃蛮游骑哨站的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哨兵抱着皮袍在打盹。他们绝想不到,清军会主动越过边界,发动袭击,更想不到袭击会来自两个方向。
首先是来自黑暗中的一阵急促而精准的弩箭攒射!十余名弩手(由陈平亲自带领)在极近的距离发难,哨站外围的明暗哨几乎同时被钉死在原地。
紧接着,巴彦率领的刀斧手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突入营地,见人便砍,逢帐便烧!而陈平率领的骑兵则在营地外围来回驰骋,用弓箭射杀任何试图上马或逃窜的敌人。
袭击快如闪电,狠如雷霆。不过半盏茶功夫,哨站三十余名乃蛮游骑,除三五个机警的趁乱钻入草丛逃得性命,余者非死即俘。营地被付之一炬。
陈平与巴彦毫不停留,带着俘虏和缴获,迅速撤离,消失在天亮前的薄雾中。临走前,他们在烧焦的废墟上,用乃蛮人的血,画了一个简单的狼头图案,旁边插着一柄折断的、带有乃蛮部标记的长矛。
这不是军事打击,更像是一次冷酷的示威与心理战。
消息传回乃蛮主营,额日和木勃然大怒,却又心惊。清军是如何如此精准地找到并摧毁那个哨站的?行动如此迅捷狠辣,战力远超预估!那血画的狼头和断矛,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警告:我们知道你的耳目,也能轻易斩断它!
部落内主战派叫嚣着要报复,但更多长老和头人却沉默了。鬼嚎谷的巴图尔主力都败了,乌尔逊河谷的五十游骑被全歼,如今自家三十多精锐一夜覆灭……这个清朝贝勒,不好惹。而部落里那些关于巴图尔刻薄寡恩、甚至出卖部下的流言,此刻听起来更加刺耳。
额日和木压下了主战的声音,一面加强戒备,一面再次派出了信使,不是往黑水河,而是……往西宁。
西宁,贝勒府。
“乃蛮部的使者已经到了城外,态度……比上次‘迷路’的皮货商客气得多。”夏忠全禀报道,“额日和木在信中说,前番边界‘误会’,皆因下属鲁莽,他已严惩。愿与贝勒爷‘澄清误会’,‘和睦共处’。”
胤礼看着乃蛮部送来的、包装精美的礼物(几匹好马、一些皮草)和语气谨慎甚至略带讨好的信件,脸上没什么表情。“告诉使者,边界安宁,乃本贝勒所愿。然,若再有乃蛮部人马越界滋事,或与准噶尔勾连,危害地方,则乌尔逊河谷与东南哨站之事,必将重演。至于‘和睦共处’……须有诚意。让他回去告诉额日和木台吉,本月十五,西宁互市开市,本贝勒欢迎青海各部公平贸易,互通有无。乃蛮部若有意,可遣商队前来。”
不卑不亢,既展示武力,又留有余地,同时抛出互市这个诱饵。
“另外,”胤礼对韩四道,“乃蛮部那边,流言可以暂缓,但监视不能放松。重点留意他们与黑水河的联络是否减少,内部主战派与主和派的动向。还有,那个被我们‘点名’的信使,想办法让他‘意外’获得一些‘证据’,证明自己是被黑水河的人陷害的,激发他对巴图尔的怨恨。”
“是!”韩四领命,眼中闪着光。这种操控人心于无形的较量,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兴奋。
处理完乃蛮部的事,胤礼看向夏忠全:“京城那边,关于‘金不换’的消息,打听得如何了?”
“回爷,打听到了。”夏忠全低声道,“‘金不换’本名金大坚,原是前明军器局顶尖匠户,康熙年间被俘,因手艺超凡,破格录入内务府造办处。此人脾气极为古怪,嗜酒如命,视钱财如粪土,平生最恨外行指手画脚,只服真正懂行、能拿出新奇图样或难题的人。因其脾气,虽手艺冠绝,却一直未能升任管事,常被同僚排挤。四爷府上的人暗示,若想打动此人,寻常金银无用,须得投其所好,或能以‘奇技’相诱。”
奇技?胤礼心中一动。他脑中超越时代的机械原理和火器构想,对于这个时代的顶尖工匠而言,恐怕正是无法抗拒的“奇技”。
“备一份厚礼……不,备几坛最好的烈酒,再把我之前画的燧发机原理图、簧片受力分析草图,以及几个关于钢材淬火、合金配比的设想,用最普通的纸张工整抄录,不要署名。”胤礼吩咐道,“想办法,不经过四爷府,直接送到金大坚手上。不要提任何要求,只说是‘海外异闻,供先生一哂’。”
他要用真正的技术难题和思路,去勾引这位匠痴。若金大坚当真痴迷此道,自会按捺不住。这比任何权势金钱的拉拢都更直接,也更有后患。
京城,内务府造办处偏僻一角的匠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