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逊河谷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屠杀,其涟漪远比刀锋溅起的血花扩散得更快、更远。
在青海这片消息传递速度不亚于奔马的高原上,“一支五十人的准噶尔游骑被清军小队全歼于乌尔逊河谷”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湖,在邻近几个中小部落间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波澜。细节被不断渲染、扭曲:有的说清军使用了会喷火的妖器,箭矢能拐弯;有的说领兵的是个三头六臂的少年魔神;但更让各部头人心惊的是那支被刻意展示、随后“恰好”流入乌苏部、又经乌苏部之口悄然散播的细节——清军新立的“和硕贝勒”,不仅打仗狠,更懂规矩,乌苏部仅仅表了忠心,便得了许诺的庇护与商路。
胡萝卜与大棒,从未如此直观地摆在诸部面前。
喀尔喀右翼,哈日陶勒部。
相较于乌苏部,哈日陶勒部算是个中等部落,人口近千帐,牧场位于乌尔逊河更上游,毗邻黑水河支流,地理位置更为紧要,也因此与准噶尔的摩擦更频繁,积怨更深。头人哈尔巴拉台吉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壮硕如熊的蒙古汉子,脸上有一道早年与准噶尔作战留下的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颊,令他平添几分凶悍。
此刻,他坐在铺着熊皮的主位大帐里,面前矮几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心腹从乌苏部快马带回的、关于乌尔逊河谷之战的详细口述(已过滤掉神怪成分);另一份,则是今早刚刚由一名“迷路”的汉人皮货商(韩四侦听司的人)“无意”间遗落在部落外围、又被牧民捡到送来的羊皮卷。羊皮卷上用蒙汉两种文字简单写着几行字:“大清和硕贝勒胤礼,敬告青海诸部:凡心向朝廷、共御准噶尔者,视同仁,通有无,保生业。首鼠两端、暗通款曲者,必为大军所伐,神明共弃。” 末尾盖着一个陌生的满文印鉴,铁画银钩,透着寒意。
“乌苏部的苏合,已经递了归附文书。” 哈尔巴拉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他看向帐下坐着的几名心腹长老和儿子,“你们怎么看?”
“阿爸,清狗的话能信吗?” 长子□□年轻气盛,“他们和准噶尔一样,都是来抢我们草场的!乌苏部骨头软,我们哈日陶勒的勇士可不是吃素的!”
一名年老的长老缓缓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清廷毕竟是大国,名义上我们还是大清的属民。准噶尔是狼,清廷……或许是虎。但现在这只虎,刚刚咬死了狼的一群崽子,还愿意分肉给旁边看热闹的羊。乌苏部就是那只先凑过去的羊。”
“那我们也要当羊吗?” 另一名中年将领不满道。
“当羊,还是当被狼和虎一起盯上的肉?” 哈尔巴拉摸着自己脸上的刀疤,眼神阴郁,“巴图尔那条疯狗,一直对我们哈日陶勒的牧场和盐池垂涎三尺。前年冬天扣我们过冬粮,去年春天抢我们种马,这仇,我没忘。清廷这个新来的贝勒……看起来不太一样。他没用大军压境,而是派了支尖刀一样的小队,杀了狼崽,拉了羊群。这是告诉我们,他有牙,但也可以讲规矩。”
“台吉,您的意思是……” 长老试探地问。
“再等等,再看看。” 哈尔巴拉将羊皮卷卷起,放在那摞口述记录上,“派人,去西宁那边探探,这个贝勒到底是什么路数。也派人,盯紧黑水河那边,看巴图尔吃了这个亏,有什么动静。我们哈日陶勒,不做第一个,也不做最后一个。”
西宁,贝勒府。
胤礼站在新制的沙盘前,沙盘粗略勾勒出西宁以北至黑水河、东至黄河、西至青海湖的区域,上面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标示着已知的部落分布与势力倾向。乌苏部的位置,已经换上了一面小小的青色三角旗。
“哈日陶勒部没有立刻回应,但也没有驱逐我们‘迷路’的皮货商。” 韩四站在一旁汇报,“他们派了两拨人,一拨往西宁来,应该是探我们的底;另一拨往黑水河方向去了,看来对巴图尔也不放心。”
“嗯,老成持重,在观望。” 胤礼用小木棍点了点哈日陶勒部的位置,“这是块硬骨头,但也是把好刀。若能争取过来,我们在黑水河以南,就能站稳一半。继续盯着,他们派来西宁的人,安排‘巧遇’,让他们‘偶然’看到飞骑营操练,看到西宁互市的筹备,看到我们对乌苏部的优待。但要做得自然。”
“明白。” 韩四点头,又道,“另外,北边更远些的‘乃蛮部’(依附准噶尔较深),似乎对乌尔逊河谷的事有些不安,加强了他们游骑的巡逻。我们的人远远看见,他们和巴图尔那边有信使往来。”
“乃蛮部……” 胤礼在沙盘上找到位置,插上一面黑色小旗,“这是巴图尔放在南边的一颗钉子。想办法,让这颗钉子自己松动,或者……拔掉它。” 他看向韩四,“侦听司可以开始下一步了。挑拨,离间,散布谣言,伪造信件……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不直接动武的办法,让乃蛮部和巴图尔之间,生出嫌隙。重点可以放在‘巴图尔故意消耗乃蛮部兵力’、‘战后许诺的牧场不兑现’、‘乃蛮部头人有二心’这类话题上。具体怎么做,你便宜行事。”
韩四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爷放心,搅浑水、下绊子,是咱们的老本行。”
胤礼颔首,又道:“陈平和巴彦那边,飞骑营扩充至五百人的计划要加快。新兵的选拔要严,训练要狠。告诉陈平,弩手的训练可以增加夜间射击、移动靶射击和简易掩体后射击的科目。告诉巴彦,近战搏杀不能只靠勇猛,要练小队配合,练以伤换命的狠招,练绝境下的生存。”
“是!”
韩四退下后,夏忠全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进来。“爷,京城胡师傅的信,还有……四爷府上转来的一封私函。”
胤礼先拆开胡铁手的信。信中汇报,燧发机试制遇到瓶颈,关键击发簧片屡试屡断,需要更上等的精钢或特殊合金。同时提到,京中近日有不明身份的波斯或泰西商人活动,似乎在寻购优质铁料和火硝。胡铁手请示,是否可暗中接触。
波斯或泰西商人?胤礼心中一动。这个时代的欧洲,燧发枪技术似乎已开始成熟……若能弄到实物或图纸,哪怕只是启发,也将大大加快进程。
“回信胡师傅,燧发机之事,可放缓,但不可停。继续试验不同钢材和处理工艺。至于那些番商……让年希尧以瓷器丝绸生意为掩护,设法接触,探其虚实,重点留意他们是否有新奇火器或相关书籍图样。但务必谨慎,不可暴露真实意图。”
接着,他打开那封没有署名、只有一枚隐晦私章的信函。是四阿哥胤禛的笔迹,依旧言简意赅:“西北风烈,根基需固。闻弟求良匠精铁于外,内务府造办处有老匠‘金不换’,善冶异铁,或可一用。然其人脾气古怪,非重金可动,需诚心。另,京中近日多杂音,弟之功过,皆在父皇一念。慎之。”
“金不换”……内务府造办处的能工巧匠。四哥这是不动声色地又送了一份大礼。而“京中多杂音”、“功过一念”,则是提醒他朝中攻讦未止,皇帝的态度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