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西宁东北三百里,乌尔逊河谷。
时近正午,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干涸的河床上,将灰白色的砾石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远处依稀可辨的牲畜气息。一支约莫五十骑的准噶尔散兵游勇,正懒散地沿着河谷缓缓行进。他们刚劫掠了一个小牧群,马鞍旁挂着抢来的皮囊与零碎物件,说笑声在空旷的河谷中传出老远。为首的小头目甚至解开了皮甲扣子,抹着额头的汗,对身边人抱怨着这趟“油水不多”的差事。
他们隶属于巴图尔麾下一支外围游哨,仗着马快刀利,常在清军与蒙古部落势力交错的边缘地带活动,劫掠、恐吓、收集情报。连番得手,加上巴图尔主力新败后收缩,他们愈发胆大,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别人磨砺新刃的试刀石。
河谷西侧,一片长满低矮骆驼刺和风化巨石的土坡后,陈平如同一块与大地同色的石头,静静伏着。他单眼透过一块天然石孔,冷静地观察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敌骑。在他身后左右,三十名弩手分散隐蔽,弩机已上弦,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各自预先分配的目标区域。更远些的几处石坳里,巴彦率领的二十名善扑营与和硕特混编的刀斧手紧握着武器,屏息凝神。
这是“飞骑营”第一次脱离年羹尧主力、独立执行清剿与威慑任务。目标:全歼或击溃这支屡次作恶的准噶尔散骑,并将乌尔逊河谷附近“恰好”目睹此战的零星牧民(实为韩四安排的“眼睛”)的见闻,带回给正在观望的乌苏部。
“八十步……七十步……”陈平心中默数,声音压得极低,通过预先约定的手势传递给最近的弩手。敌骑已完全进入最佳射程,队形松散,毫无戒备。
就在为首的准噶尔小头目举起水囊,仰头喝水的那一刹那——
陈平猛地挥下手!
“绷绷绷绷——!!”
死寂的土坡后骤然爆发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死神弦鸣!三十支弩箭如同骤然掀起的铁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攒射向河谷中的敌群!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袭击!喝水的小头目甚至来不及放下水囊,一支弩箭便穿透了他的皮甲,从后心贯入!他双眼骤然凸出,水囊脱手,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周围的骑兵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瞬间倒下一片!人仰马翻,惨嚎与惊马嘶鸣响彻河谷!
“敌袭!!” “有埋伏!!” 幸存的准噶尔兵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勒马、拔刀、寻找掩体,队形大乱。
“第二轮,自由散射,重点射马!” 陈平的声音冷静如冰。
弩手们动作迅捷,脚踏腰引,迅速上弦,瞄准那些因混乱而挤在一起或试图控制惊马的敌人,再次扣动悬刀!箭矢呼啸,精准地点名。又有十余名骑兵或他们□□的战马哀嚎倒地。
“刀斧手!随我杀!” 巴彦的怒吼如同虎啸,他率先从藏身处跃出,挥舞着厚重的□□,如同下山猛虎,率领二十名同样憋足了劲的悍卒,从侧翼狠狠冲入已经彻底乱套的敌群!
短兵相接,血光迸现!善扑营老兵刀法狠辣,专攻下盘;和硕特战士悍不畏死,以命搏命。本就遭受远程重创、士气崩溃的准噶尔散兵哪里是对手?转眼间便被砍翻大半。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从第一轮弩箭齐射到最后一个试图逃窜的准噶尔兵被巴彦追上,一刀劈落马下,不过一刻钟时间。五十骑准噶尔散兵,除几个重伤被俘,全军覆没。而“飞骑营”方面,仅三人轻伤,皆为近战时被流矢或垂死反扑所伤。
硝烟稍散,河谷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郁的血腥气和战马不安的响鼻。陈平带着弩手迅速打扫战场,回收能用的弩箭,检查装备。巴彦则指挥手下割取首级,清点缴获。
远处,几个原本在河床边缘“放牧”的“牧民”身影,早已在弩箭响起时便“惊慌”地驱赶着羊群远远跑开,消失在土丘之后。
“乌苏部的眼睛,应该看得够清楚了。” 陈平走到巴彦身边,低声道。
巴彦将血淋淋的□□在敌人尸体的皮袍上擦了擦,咧嘴笑道:“干净利落!陈参领,你这弩阵,真他娘的带劲!以后打仗,就该这么打!”
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按爷的吩咐,割完首级,将尸身集中焚烧,避免瘟疫。缴获的马匹、兵甲,好的带走,破的毁掉。休整一炷香,然后去乌苏部‘做客’。”
当日下午,乌苏部营地。
乌苏部是个不大的蒙古部落,人口不过数百帐,游牧于西宁东北这片水草不算丰美的区域,向来在清廷与准噶尔之间摇摆求存。头人苏合台吉是个四十多岁、精瘦黝黑的汉子,此刻正有些坐立不安地待在自己的大帐里。
他已经接到了“牧民”的回报——那支时常来打秋风、令他敢怒不敢言的准噶尔散骑,在乌尔逊河谷被一支装备奇特、作战凶悍的清军小队全歼了!而且,那支小队正朝着他的营地而来!
是福是祸?苏合台吉心中打鼓。清军他见过,准噶尔兵他也见过,可据描述,那支小队作战方式闻所未闻,弩箭如飞蝗,杀人如割草……
“头人!他们来了!就在营地外三里!” 亲兵急匆匆进帐禀报。
苏合台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服,带着几名长老和儿子,快步迎出营地。
远远便看到一小队骑兵肃立。人数不多,约五十骑,但队列严整,人马肃静,一股子剽悍精干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两骑,一人面容沉静,背负奇特长弓;另一人虬髯环眼,腰挎血仍未擦净的长刀,正是陈平与巴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