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城外，新赐的和硕贝勒行辕已初见规模。虽比不上京中王府的雕梁画栋，但夯土为基、巨木为骨的厅堂营房，自有一股边塞特有的粗犷与肃杀。辕门外，“和硕贝勒胤礼”、“总理青海练兵事务”的旗牌在高原的劲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此地主人的全新身份与权柄。

行辕正堂，炭火驱散着早春的寒意。胤礼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贝勒常服，三眼花翎在冠上微微颤动，衬得他瘦削的面容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凝威仪。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掌心尚未褪尽的薄茧与血痕，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血战的惨烈。

下首，分坐着年羹尧、罗卜藏丹津（被正式册封为多罗郡王，赐居西宁）、陈平、巴彦、夏忠全、王把总，以及两名刚刚由兵部派遣来的军务佐领。气氛严肃，空气中弥漫着战后重建的忙碌与权力新分配的微妙张力。

“此番鬼嚎谷之捷，仰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年将军及诸位同心协力。”胤礼开口，声音平静，率先定下调子，“然，巴图尔虽败，准噶尔主力未损，青海北境远未称安。皇阿玛命我‘总揽练兵及对敌机宜’，是信任，更是重担。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下一步方略。”

年羹尧立刻抱拳：“殿下英明。据末将侦骑回报，巴图尔败退至黑水河上游老营，收拢溃兵，尚有近两千骑，然其锐气已挫，短期内应不敢再大举南犯。然青海境内，依附准噶尔或首鼠两端之蒙古部落，不下十余，皆需震慑收服。”

罗卜藏丹津独臂不便行礼，微微躬身，用带着口音的汉语急切道：“殿下，巴图尔此败，那些墙头草必然震动！此时正该派人联络，示以天威，许以恩赏，若能拉拢几个部落，不仅可断准噶尔耳目，更能为我提供向导、粮草，甚至……兵源！”

胤礼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单纯军事胜利只能退敌一时，唯有政治与军事双管齐下，才能扎根青海。“台吉所言极是。此事，便需劳烦台吉，以你郡王身份及在青海各部之声望，先行遣使联络，探其意向。所需赏赐财物，由我贝勒府支应。”

“胤礼郡王领命！”罗卜藏丹津眼中燃起火光，这不仅是报恩，更是他重建部族影响力的机会。

“年将军，”胤礼转向年羹尧，“西宁镇主力，仍以扼守要冲、震慑全局为重。然守不可坐守。我意，从你军中，及罗卜藏丹津郡王部、我贝勒府护卫中，遴选精锐敢战、通晓蒙语或熟悉地理之士，编练一支‘飞骑营’，人数暂定三百。不参与大兵团守御，专司长途奔袭、侦察敌情、联络部落、清除小股敌骑及匪类。仿效鬼嚎谷之战法，以精悍小队配合新式弩机，求快、求准、求狠！”

年羹尧目光一闪。这“飞骑营”虽人数不多，但直属贝勒府，又融合了各部精锐，还配发那种威力惊人的弩机……其地位与战力，恐怕将极为特殊。他心中瞬间权衡利弊，随即肃然道：“殿下此议甚善！末将麾下，当有百余名老卒堪当此任！器械马匹，亦当优先供给。”

“好。”胤礼点头，又看向陈平、巴彦，“陈平擢升为贝勒府护卫参领，专司弩手训练及‘飞骑营’远程支援战术。巴彦佐领擢升为护卫副参领，负责‘飞骑营’近战搏杀及马术操练。你二人需精诚合作，三月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随时拉出去打仗的尖刀！”

“嗻！”“末将领命！”陈平面色沉静，巴彦则难掩激动。鬼嚎谷一战后，他们对这位年轻主子的能耐已是心服口服。

“王把总熟悉青海地理民情，擢为行军主事，协理营务及对外联络。夏忠全总管贝勒府一应庶务及……器械物料采备。”胤礼特意在“器械物料”上加重了语气，夏忠全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指弩机制作与可能的新火器研发所需。

“两位军务佐领，”胤礼最后看向兵部派来的官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有劳二位协助处理文书、功过记录及与兵部、西宁镇之协调。青海之事，千头万绪，还望二位竭诚辅佐。”

“下官敢不尽力！”两位佐连忙躬身。他们来时或许还带着对这位少年皇子的几分审视，如今见其安排井井有条，用人各得其宜，心中那点轻视早已收起。

初步架构敲定，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堂内只剩胤礼与夏忠全。

“爷，”夏忠全低声道，“京城来信，胡铁手师傅说，地下基地已全然妥当，弩机量产顺畅，按爷留下的新图样试制的‘燧发机’也有了眉目，只是钢材火候仍难把握，易炸膛。还有……八爷府的人，前几日又试图接近庄子，被四爷府上‘恰好’路过的人挡了回去。四爷还让人带了句话，‘西北风大，站稳脚跟’。”

胤礼嘴角微扬，泛起一丝冷意。老八的手伸得真快，老四这“路过”也真是时候。“回信胡师傅，不急，稳妥第一。钢材之事，可让年希尧暗中帮忙寻访西域或西洋的冶铁匠人。庄子的防务，让韩四留下的人再加一道暗哨。至于四哥的好意……我自有分寸。”

他走到窗前，望着辕门外苍茫的原野与远山。“夏忠全，你说，我们在这西宁，第一步该踏向何方？”

夏忠全沉吟道：“爷刚获大胜，威名已立。然根基尚浅。依奴才看，当以‘飞骑营’为拳，以联络部落为网。先挑一两个离得近、与准噶尔素有龃龉的小部落下手，或救其危难，或助其调解纠纷，施以小恩，示以军威，将其牢牢绑在我们这边。有了眼线和落脚点，再图深入。”

“正合我意。”胤礼点头，“去把韩四叫来。”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韩四入内。

“韩四，给你个新差事。”胤礼看着他，“‘飞骑营’筹建，需要最机灵的耳朵和眼睛。我要你从现有斥候和新人中，挑出二十个绝对可靠、胆大心细的，组成‘侦听司’，由你直接统领。不参与正面厮杀，专司潜入、侦察、监听、传递密信。你的第一个任务，”胤礼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带着你的人，扮作商队或流浪牧民，深入野马滩以北，摸清‘喀尔喀右翼’那几个小部落的底细，他们与准噶尔的真实关系，部落内部的矛盾，头人的喜好弱点……越细越好。记住，你们是我的眼睛，我要看到真实，而不是传闻。”

韩四眼中精光一闪，单膝跪地：“爷放心！韩四定不辱命！”

十日后，“飞骑营”初具雏形。三百名选自各方的精锐骑兵集结于西宁城外新设的校场。他们装备着西宁镇最好的战马，穿着统一的深色皮甲，背负强弓劲弩（弩手小队骨干被分散编入，作为教官和核心火力），腰间挎着制式马刀。队列前方，陈平与巴彦并辔而立，一个沉静如水，一个剽悍如虎。

胤礼站在点将台上，没有长篇训话，只说了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