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嚎谷的猎杀，在正午最炽烈的阳光下，完成了最后一笔血色勾勒。

当西侧高地的死亡箭雨戛然而止时，河谷中的准噶尔骑兵阵列已经如同被暴风蹂躏过的麦田，东倒西歪，尸横遍地。三轮急速射，近两百支精准狠辣的弩箭，不仅造成了惊人的直接杀伤，更彻底摧毁了这支骄兵的士气与组织。恐惧如同瘟疫在幸存者中蔓延，他们不知道下一波致命的攒射会从何处袭来，只能凭本能勒住惊马，在自家人马的尸体和伤员的哀嚎中狼奔豕突，建制荡然无存。

而这，正是胤礼等待的、属于冷兵器的杀戮时刻。

“杀——！” 巴彦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嘈杂。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熊罴，率领着数十名眼冒凶光的步卒，从西侧斜坡猛冲而下，狠狠撞入乱军最脆弱的侧肋！刀光斧影，血肉横飞！这些憋屈了太久、见证了太多袍泽死伤的战士，将所有的愤怒与恐惧都化作了最原始的砍杀力量。他们不追求阵型，不讲究章法，只是三人一组，背靠背，如同移动的血肉磨盘，专砍马腿，专杀落单，在混乱的敌群中硬生生撕开一道道口子。

与此同时，东侧缓坡上，年羹尧的八百铁骑完成了漂亮的弧形回旋。养精蓄锐的战马四蹄翻飞，卷起冲天尘土，锋利的马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如同一柄巨大的镰刀，向着已经首尾难顾、彻底失去指挥的准噶尔军阵拦腰横扫而去！

骑兵对混乱的步兵，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年羹尧的部下皆是久经沙场的边军精锐，此刻挟怒马冲锋之威，更是势不可挡。马刀过处，残肢断臂飞舞；铁蹄踏下，筋骨折断之声令人牙酸。本就崩溃的敌阵，在这最后一击下，彻底土崩瓦解。

巴图尔台吉目眦欲裂。他肩头还插着一支流矢，鲜血染红了半边铁甲。亲兵拼死护着他，试图向后组织起一点点抵抗，但溃兵如潮，根本喝止不住。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最勇猛的百夫长被一名独臂的蒙古汉子连人带马砍翻，看到那些穿着奇怪皮甲、沉默如死神般的弩手已经开始从高地向下移动，配合步卒清剿残敌。

败了！一败涂地！

“台吉！走啊！”亲兵队长脸上带着血与泪，死死拽住他的马缰。

巴图尔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修罗场，望了一眼那个站在西侧高地边缘、正冷冷俯瞰战场的清军年轻将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不甘的咆哮，猛地调转马头，在一小队最忠诚的亲卫拼死掩护下，向着来时路亡命奔逃。

主将遁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剩余的准噶尔骑兵彻底丧失了斗志，哭喊着、哀嚎着，丢下一切能丢下的东西，向着谷口蜂拥逃窜。年羹尧挥军追杀数里，斩获甚众，直到前方出现小股接应的敌骑，方才谨慎收兵。

当夕阳将鬼嚎谷染成一片暗红时，喧嚣终于止息，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遍野尸骸。风穿过谷地，呜咽声更盛，仿佛万千亡魂在同时哀哭。

清点战果。阵斩准噶尔骑兵四百二十三级，俘获重伤及轻伤者一百余人，缴获完好的战马三百余匹，兵甲旗帜无算。清军及胤礼所部，阵亡三十九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逾百。罗卜藏丹津的部落战士伤亡亦重，但核心的台吉及其亲族得以保全。

一场毋庸置疑的、以少胜多的大捷！尤其当阵亡名单中，近七成是发生在弩箭覆盖后的近战阶段，而作为决定性杀伤力量的弩手小队，竟无一阵亡，仅有数人轻伤时，这份胜利更显震撼与“异常”。

年羹尧看着那些正在默默回收弩箭、擦拭弩机的庄子护卫，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敬畏、忌惮、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交织在一起。他快步走到正在夏忠全搀扶下检视伤员、脸色苍白的胤礼面前，郑重抱拳：“殿下神机妙算，弩阵威力惊天！此战之功，首推殿下！末将钦佩之至！”

胤礼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清晰：“年将军临机决断，骑兵冲杀得力，功不可没。将士用命，方有此胜。速速救治伤员，打扫战场，统计战功，一刻不容延误。巴图尔虽败走，然其本部尚存，需防其恼羞成怒，纠集更多兵力反扑。我军需尽快移营，返回西宁左近稳固处。”

“末将明白！” 年羹尧凛然应诺。此刻，他对这位年轻皇子的观感已彻底不同。杀伐果断，思虑周全，不居功，不冒进……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七日后，西宁大将军行辕。

详细的捷报与请功文书，以最紧急的规格，由年羹尧和胤礼联署，派快马分送京城兵部与康熙御前。文书极尽简练，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臣胤礼、年羹尧，于野马滩鬼嚎谷设伏，以新练弩手挫敌锋，精骑合击，大破准噶尔巴图尔部千五百骑，阵斩四百余，俘获过百，敌酋巴图尔重伤遁逃……救和硕特台吉罗卜藏丹津部众于绝境，青海北境暂安……”

十日后，捷报抵京。

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帝在御案后坐得笔直，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已然反复看了三遍。暖阁内檀香幽静，铜漏滴答，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连梁九功都垂手低头，不敢窥探圣颜。

良久，康熙将奏报轻轻放下，指尖在那“阵斩四百余”、“敌酋重伤遁逃”、“新练弩手挫敌锋”几行字上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眼底深处，却似有惊涛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更幽邃的渊海。

“好。”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老十七，没让朕失望。”

他抬起眼，看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风沙血火的草原。“传旨：皇十七子胤礼，忠勇善战，临机决断，以少胜多，扬我军威，着即晋封和硕贝勒，赏亲王俸，戴三眼花翎，准在西宁开府建牙，总揽青海练兵及对敌机宜。年羹尧协战有功，用兵得法，加太子太保衔，赏双眼花翎，仍署理抚远大将军，西北军务，便宜行事。其余有功将士，兵部从优议叙，阵亡者厚恤。另，和硕特台吉罗卜藏丹津，忠顺可嘉，赐郡王爵，赏戴宝石顶戴，准其收拢旧部，于西宁附近妥善安置，以示怀柔。”

一连串封赏，厚重得令人心惊。尤其是对胤礼，“开府建牙”、“总揽青海练兵及对敌机宜”，这已不仅仅是褒奖军功，更是赋予了一块实实在在的、拥有军事自主权的根据地！对一个年仅十四、初次出征的皇子而言，此等殊遇，本朝未见。

梁九功心中巨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恭声应道：“嗻！奴才即刻拟旨！”

“还有，”康熙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告诉兵部，老十七奏报中提及的新式弩机及战法，详加询问，若有成例，可于京营及边军择精锐先行试练。此等利器，乃国之爪牙，不可轻忽。”

“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