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的八百轻骑如一道铁闸,死死堵住了鹰愁涧溃口,将惊魂未定的准噶尔追兵暂时隔绝在外。但涧内的血腥气与濒死的呻吟提醒着所有人——这喘息短暂而脆弱。
“巴图尔的主力就在黑水河,随时可能倾巢而来。”年羹尧的斥候带来了更确切的情报,“他已知前锋受挫,但尚未知我军虚实,更不知殿下在此。”
胤礼在涧底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就着摇曳的火把光芒,铺开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他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灼人,不见丝毫鏖战后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陈平、巴彦、罗卜藏丹津、年羹尧等人围拢在一旁,连重伤员也强撑着抬起头,目光投向地图和那个年轻的身影。
“我们不能退。”胤礼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一处标记,“退,则前功尽弃,罗卜藏丹津台吉部众必遭屠戮,我军锐气亦挫。且年将军轻骑来援,若被敌骑衔尾追击,旷野之上,难言必胜。”
“殿下的意思是……打?”年羹尧眉峰紧锁。他救出胤礼,任务已完成大半,护送其安全返回西宁才是稳妥之举。主动迎击兵力占优、凶名在外的准噶尔主力?这风险……
“不是硬打,”胤礼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处犬牙交错的河谷与丘陵交汇地带,“是请君入瓮,再关门打狗。”
他快速讲解自己的构想:利用鹰愁涧遇袭、清军“仓促”来援的假象,故意放走部分溃兵,将“清军护着和硕特残兵正向东南撤退”的消息传递给巴图尔。以巴图尔的骄狂和对歼灭罗卜藏丹津的执念,极可能率主力轻骑急追。而他们选择的战场——地图上那条被称为“鬼嚎谷”的干涸宽阔河谷,两侧是连绵的土石丘陵,入口狭窄,内部却相对开阔,正是预设的坟场。
“年将军率大部骑兵,护着台吉部众辎重,沿谷地东侧缓坡‘撤退’,务必扬起尘土,做出慌乱之态。但要控制速度,保持与追兵若即若离的距离。”胤礼看向年羹尧。
“诱敌?”年羹尧明白了。
“不错。”胤礼点头,目光转向陈平和自己麾下仅存的弩手,“我率弩手小队、善扑营及台吉麾下精选的勇士,共计八十人,提前埋伏于河谷西侧高地。那里乱石嶙峋,灌木稀疏,正好隐蔽。待敌骑主力追入河谷,被年将军佯动吸引至中段——”
他手指猛地一划,做出一个合围切割的手势:“弩手全力齐射,覆盖其前队与中军,打乱其建制,制造最大混乱。同时,年将军骑兵立刻返身,自东侧斜坡居高临下冲击敌阵侧翼!而我埋伏的步卒,则趁乱自西侧杀下,直插敌阵腰腹!三面夹击,首尾难顾,纵是千骑,亦成齑粉!”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八十步卒伏击上千骑兵?还要担当主力杀伤和制造混乱的重任?这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
罗卜藏丹津捂着伤口,嘶声道:“殿下,我的勇士不怕死!愿随殿下埋伏!”
巴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末将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殿下指哪儿,末将打哪儿!”
陈平默默检查着弩机,沉声道:“弩箭尚有库存,加上年将军补充,每人可配箭六十支。鬼嚎谷宽度,正在弩箭最佳杀伤射程。”
年羹尧深吸一口气,眼中神色变幻。他再次审视地图,审视眼前这个皇子。计划虽险,却并非异想天开。地形利用、心理把握、兵种配合,环环相扣。尤其是那支传闻中的弩队……若真有捷报中所言的威力……
富贵险中求!若能一举击溃巴图尔部,他在西北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末将,愿附殿下骥尾!”年羹尧重重抱拳。
“好!”胤礼一拳轻轻砸在地图上,“事不宜迟!韩四!”
“在!”
“你带所有还能动的斥候,立刻出发,前出三十里,监视黑水河方向敌主力动向,并设法让我们的‘溃兵’把消息‘准确’地送到巴图尔耳朵里!”
“是!”
“夏忠全,王把总!”
“奴才在!”
“立刻清点所有伤员,能走的随大队行动,重伤者……就地寻找隐蔽处安置,留下药品口粮和可靠人手照看。我们带不走所有人,但绝不能丢下兄弟!”
“……嗻!”夏忠全声音哽咽。
“其余人等,立刻检查装备,饱餐战饭,半个时辰后,分批出发,前往鬼嚎谷预设阵地!记住,我们的命,和身后千万百姓的安宁,就在此一举!”
命令如冰雹般砸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濒死的队伍被强行注入一股狠厉的生机,如同压到极处的弹簧,开始为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爆发,绷紧每一根神经。
次日,午时刚过。鬼嚎谷。
烈日当空,炙烤着干裂的河床与泛白的砾石。风穿过两侧光秃秃的丘陵,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阵阵呛人的尘土。河谷西侧高地的乱石丛中,胤礼伏在一块滚烫的岩石后,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渗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他纹丝不动,如同已经与身下的石头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