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鹰愁涧,碗状洼地。
那沉雄苍凉的号角声并非幻觉。
就在巴彦的“刀锋”死士与罗卜藏丹津的残部在涧口通道处与准噶尔追兵血肉相搏、胤礼的弩箭即将耗尽、夏忠全已准备点燃最后信号示意后崖妇孺自行逃命之际——
涧口外,准噶尔人狂攻的呐喊骤然被另一种更洪大、更整齐的喊杀声与战鼓声压倒!
“大清天兵在此!逆贼受死!”
汉语的怒吼如同惊雷,伴随着密集如雨的箭矢破空声和战马冲锋的轰鸣,狠狠砸在正拥挤在狭窄通道口的准噶尔骑兵后背!
“后面!我们后面有敌人!”
“是年字旗!是清狗的大队骑兵!”
惊恐的蒙古语呼喊瞬间取代了进攻的狂嚎。堵在涧口猛攻的准噶尔军阵后方大乱,人马惊窜,原本汹涌灌入涧内的压力为之一松。
巴彦一刀劈翻面前因后方生变而动作稍滞的敌骑,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吼道:“是我们的援兵!年羹尧!是年羹尧的旗号!”
绝处逢生!洼地内残存的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胤礼站在“鹰嘴”平台上,手中最后一支弩箭悬而未发。他极目望去,透过弥漫的烟尘和混乱的敌影,隐约可见涧口外那杆高高飘扬的“年”字大旗,以及旗帜下如墙而进的清军骑兵阵列。时机卡得如此精准,仿佛算准了他们最后崩溃的临界点。
“弩手停止射击!节省箭矢!”胤礼厉声下令,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沙哑,“巴彦!罗卜藏丹津台吉!收缩防线,固守待援!不要贸然冲出!”
“嗻!”“遵命!”
残余的清军与和硕特战士迅速后撤几步,依托乱石组成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喘息着,死死盯着通道口。外面的厮杀声更加激烈,准噶尔人显然陷入了被内外夹击的困境,惊慌失措。
约莫一刻钟后,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向远处推移,通道口的压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向着涧内而来。
一面沾着血污却依旧挺拔的“年”字大旗率先出现在通道口,旗下,一名身着锃亮山文甲、面色冷峻、目光如电的中年将领,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策马踏入这片血腥的洼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满地尸骸和狼藉的战场,在胤礼身上略一停留,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抚远大将军麾下副将,年羹尧,救驾来迟!十七爷受惊了!”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铿锵,姿态恭谨,但那锐利的眼神却在瞬间评估了眼前的一切——伤亡惨重的队伍,奇特的装备,以及那位站在高处、虽衣衫染血却腰背挺直的少年皇子。
“年将军及时来援,功莫大焉!请起!”胤礼快步走下平台,亲自扶起年羹尧。入手感觉对方臂膀结实有力,绝非庸将。“外间敌情如何?将军带了多少兵马?”
“回十七爷,”年羹尧起身,语速很快,“末将接西宁急报,言有准噶尔游骑大队深入野马滩,恐对我不利,特亲率八百轻骑前来查探。行至左近,遇斥候回报涧口有激战,便疾驰而来,正撞上约两百骑准噶尔兵猛攻涧口。末将已将其击溃,斩首数十,余者四散。然据俘获的敌兵零星供述,此乃巴图尔台吉麾下先锋,其主力千余骑,正于黑水河畔集结,恐不日即至。”
八百轻骑,击溃两百先锋。主力千人,随时可能压境。
胤礼的心沉了沉,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赌徒般的锐气升腾起来。退?携带着大量伤员和妇孺的残兵,在草原上如何跑得过准噶尔骑兵?退回西宁?且不说路程,此番“深入侦察袭扰”的任务便算彻底失败,只能算“被救回”,先前血战的价值大打折扣。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结合之前审问俘虏所得、王把总描述的地形、以及年羹尧带来的生力军……
“年将军,”胤礼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年羹尧,“你我可敢,不退了?”
年羹尧眉峰一挑:“不退?殿下之意是……”
“巴图尔骄狂,其先锋新败,他必怒而急进,欲寻我主力决战,一雪前耻,更欲彻底歼灭罗卜藏丹津台吉以绝后患。”胤礼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疯狂的光芒,“我军新遭困战,乍得援兵,依常理,必护送残部急速后撤。巴图尔定料不到,我们敢以疲敝之师,反身设伏!”
“设伏?”年羹尧眼神一凝,“何处可伏?我军兵力……”
“鬼嚎谷!”胤礼斩钉截铁,“此地距此三十余里,乃黑水河支流干涸之宽阔河谷,两侧丘陵起伏,乱石丛生,入口狭窄,内里却可容千骑。将军可率大队,护着台吉部众及伤员辎重,大张旗鼓,做出向东南仓皇撤退之态,扬起烟尘,务必让巴图尔的探马看得清楚!”
年羹尧立刻明白了:“殿下要我为饵,诱其主力入谷?”
“正是!”胤礼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仿佛在勾勒战场,“而我,率我本部弩手、善扑营精锐及台吉麾下敢战之士,提前伏于河谷西侧高地!待巴图尔追兵心急入瓮,队伍拉长,进入谷地中段——我以弩箭齐射,覆盖其前队中军,不求全歼,只求最大混乱,打断其冲锋势头,摧毁其建制!届时,将军骑兵立刻返身,自东侧斜坡居高临下,冲击其已乱之侧翼!我伏兵亦同时杀出,三面合击!纵有千骑,何足道哉!”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噼啪声和远处伤员的呻吟。八十残兵伏击上千精锐骑兵?还要充当制造混乱的主力?这计划大胆、冒险,近乎异想天开!
年羹尧死死盯着胤礼年轻却毫无动摇的脸庞,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沉默擦拭弩机、眼神沉静的护卫。他想起了关于香山庄子“奇技”的传闻,想起了刚才战场上看见的、那些死状奇特的准噶尔兵尸体。或许……这少年皇子手中,真有倚仗?
更重要的是,若此计能成,击溃巴图尔主力,解青海北境之危,他年羹尧便是辅佐皇子立下奇功的头号悍将!这泼天的功劳,值得搏命!
风险与机遇在悬崖边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