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年羹尧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爆发出赌徒般的光芒,“愿随殿下,搏此不世之功!”
几乎同时,数千里外,京城,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夜色已深,烛火通明。康熙帝并未就寝,只着一身常服,负手站在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青海那片标着复杂山脉河流的区域。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蜜蜡佛珠。
梁九功悄步进来,低声道:“万岁爷,甘肃巡抚八百里加急密奏,关于青海边情及……十七阿哥行踪。”
康熙身形未动,只淡淡道:“念。”
梁九功展开密奏,小心地拣选着字句:“……据报,准噶尔游骑数百,深入野马滩,似有所图。十七贝勒所率小队,按行程应已抵近该区域,目前联络中断,恐有遭遇……西宁年羹尧已遣轻骑前往查探……”
“联络中断……”康熙重复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帝王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老十七走前,朕跟他说,青海第一课,会来得很快。只是没想到,这第一课,便是生死之劫。”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深深低着头。
“去,”康熙走回御案后坐下,“传朕口谕给兵部,青海军情,无论大小,第一时间直呈朕前。另,告诉粘杆处,加紧盯着老八、老四府上,还有……曹寅那边,有什么动静。”
“嗻。”梁九功心中一凛,躬身退下。皇上对十七爷的关切,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而对朝中可能因此掀起的波澜,也早有戒备。
暖阁内重归寂静。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轻轻点着“野马滩”三个小字,久久不语。
江宁,织造府,漱玉轩。
夜雨敲窗,烛影摇红。黛玉拥着一袭软毯,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李义山诗集》,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上,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紫鹃添了次灯油,又悄悄将一盅温着的杏仁茶换过,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姑娘,夜深了,寒气重,还是早些安置吧。您这身子,经不得这般耗神。”
黛玉恍若未闻,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如烟:“紫鹃,你说西北的风沙,此刻是不是正紧?那地方,听说夜里极冷,滴水成冰……”
紫鹃心头发酸,知道姑娘又想起了那位远在青海的未婚夫婿。自指婚消息与远征噩耗接连传来,姑娘便时常这般怔忡出神,食不知味,寝不安眠,人眼见着又清减了几分。
“姑娘宽心,十七阿哥是天潢贵胄,自有神佛庇佑,定会平安无事的。老爷不也托京中故旧打听着么?一有消息,定会立刻告诉姑娘的。”
“神佛庇佑……”黛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似嘲似叹,“若神佛当真灵验,这世间,又哪来这许多无可奈何、身不由己。”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寄人篱下的飘零,如今又与一个生死未卜的陌生人命运相连。这世间女子的路,为何总是这般不由自己?
她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雨。烛火在她清澈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忧思与寂寥。那卷《李义山诗集》摊在膝上,正翻到那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珠泪玉烟,美好而易碎,恰似她此刻无从寄托、亦无法言明的心事。
青海,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鹰愁涧内的尸体已简单掩埋,伤员得到了初步救治。在年羹尧派出的精锐哨骑反向侦察、确认巴图尔主力尚未大举逼近后,一支奇特的混合队伍,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这片浸透鲜血的绝地。
胤礼拒绝了年羹尧让他随大队行动的提议,坚持率领陈平的弩手小队、巴彦的善扑营残部、韩四的侦察兵以及罗卜藏丹津咬牙选出的十五名最悍勇也最熟悉地形的和硕特战士,共计八十二人,携带全部弩箭和仅存的肉干清水,先行一步,抄最险峻难行的小径,直奔三十里外的“鬼嚎谷”西侧预设埋伏阵地。
年羹尧则率领七百余骑,护卫着罗卜藏丹津的部落妇孺和剩余战士,装载着尽可能多的杂物,拖出长长的、烟尘滚滚的队形,沿着预定路线,开始了“仓皇撤退”的表演。
天色微明时,胤礼的人马如同幽灵般抵达鬼嚎谷西侧高地。这里的地形比他预想的更理想。干涸的宽阔河床在下方蜿蜒,如同一条灰白色的死蛇。两侧是连绵的土石丘陵,怪石嶙峋,灌木稀疏,既能提供绝佳的隐蔽,又能保证弩箭的射界。他们迅速分散,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和藏身之所,用枯草和石块进行伪装,如同一群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蝎子,静静蛰伏下来。
胤礼伏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缝后,嚼着冰冷坚硬的肉干,目光穿过渐亮的晨光,望向河谷入口的方向。寒风刺骨,吹得他脸颊生疼,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后方是刚刚经历的绝地血战与牺牲。
前方是兵力十倍于己、凶名赫赫的草原劲旅。
手中是尚未经过大规模实战检验、寄托了他改变期望的“奇兵”。
脑中是一个疯狂冒险、胜负未知的计划。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猎狼的陷阱已经布下,只待狼群入彀。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将在这片古老苍凉的高原上,掷下关乎命运的第一枚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