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底的时光,仿佛被那高耸的绝壁和凝固的绝望拖慢了脚步,粘稠而沉重。但胤礼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濒死之潭最激烈的涟漪。命令下达,生的渴望压倒了疲惫与伤病,求存的意志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罗卜藏丹津以台吉威严和长生天誓言的双重命令下,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被动员起来。妇孺和老弱被集中到后崖下方相对最安全、也最靠近撤离路径的几个石窝中,由王把总带领几名和硕特部轻伤者照看,并负责整理仅存的那点可怜家当——几袋混杂着沙土的粗盐、一些磨得锋利的骨器、以及对于草原民族而言比性命更重要的神像与经卷。
而所有还能握刀开弓的战士,包括那些伤口刚敷上金疮药、脸色依旧苍白的汉子,全部被集结到涧口内侧的碗状洼地。人数清点下来,能勉强算作战力的,只有三十七人。加上胤礼带来的二十余名护卫与善扑营,总计可用兵力不过六十出头。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涧口外至少五十名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准噶尔“苍狼骑”,以及随时可能增援的、多达两千的敌人主力。
实力悬殊,困兽之斗。
但胤礼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站在洼地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扫过眼前这六十多张写满紧张、疲惫、却又被求生欲烧得发亮的黧黑面孔。和硕特部的战士们望着这个身形单薄、面容年轻的大清皇子,眼神复杂,有疑虑,有期盼,也有被绝境逼出的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信任。
“诸位!”胤礼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压过了涧底的风啸和水流声,“外面的狼崽子,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像宰杀圈里的羔羊一样,慢慢耗尽我们的力气,喝干我们的血!你们甘心吗?”
短暂的沉默后,几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从和硕特战士中响起:“不甘心!”
“我们的父兄,死在他们的刀下!我们的草场,被他们的马蹄践踏!我们的姐妹儿女,在饥寒中哀哭!”胤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现在,他们就在外面,以为胜券在握,以为我们只能等死!我要告诉他们——错了!”
他猛地伸手指向涧口外那片被敌人占据的光亮:“他们不是猎人,我们也不是猎物!今天,我们要把这鹰愁涧,变成埋葬他们的坟场!我们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族人!用他们的头颅,铺一条我们回家的路!”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最直白、最血腥的煽动。在这绝境之中,理性与计谋需要,但更需要点燃胸腔里那团濒临熄灭的复仇与求生之火。胤礼的话,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和硕特战士眼中积郁已久的仇恨与屈辱。低吼变成了咆哮,麻木被狰狞取代。
“报仇!杀出去!”
“听台吉的!听皇子殿下的!”
罗卜藏丹津站在胤礼身侧,看着族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凶光,胸膛剧烈起伏,吊着的左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知道,士气可用!他看向胤礼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审度与寄望,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个年轻的皇子,不仅带来了生的希望,更懂得如何唤醒一群濒死之狼最后的獠牙。
“韩四!”胤礼见士气已起,立刻转入具体的战术布置。
“在!”
“带上我们的人,还有台吉挑选出的十名最熟悉攀爬、眼神最好的勇士,立刻上两侧崖壁!我给你们半个时辰,在敌人暗哨可能存在的区域上方,寻找稳固的立足点,布置绳索和落石。不需要你们直接攻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待我们号令,切断敌人退路,封锁涧口上方,并用弓箭袭扰,制造混乱!”
“明白!”韩四领命,迅速点齐人手。十名被选出的和硕特勇士虽然不明所以,但在罗卜藏丹津的严令下,毫不犹豫地跟上韩四,如同猿猴般向两侧湿滑陡峭的崖壁攀去。
“巴彦佐领!”
“末将在!”巴彦上前一步,他带来的善扑营老兵经过休整和敷药,已恢复了七八成战力,此刻个个摩拳擦掌。
“你的人,加上台吉麾下十五名最悍勇、不惜命的战士,组成‘刀锋’!”胤礼指向洼地靠近涧口最狭窄的那段通道,“埋伏在那片乱石滩后面,箭矢上弦,刀出鞘。没有我的命令,就算箭射到眼前,也不许动,不许出声!一旦号令发出,你们的任务就是——像刀子一样捅出去,死死钉在涧口内侧,不许放一个敌人冲进来,也不许放一个敌人逃出去!直到战斗结束,或者你们全部战死!能做到吗?”
巴彦眼中凶光爆射,狠狠捶了下胸口:“殿下放心!末将和弟兄们,就算死,也把口子给您焊死!”他转向自己手下和那十五名被选出的和硕特死士,低吼道,“都听清楚了?咱们就是块石头,也得把狼崽子的牙崩碎!”
“吼!”低沉的应和声充满决绝。
“剩下的人,”胤礼看向罗卜藏丹津和其余二十多名和硕特战士,“由台吉亲自率领,作为预备队,隐蔽在洼地深处那片石笋后面。你们的任务是,当‘刀锋’与敌人接战时,看准时机,从侧翼杀出,分割、包围冲进来的敌人!记住,不要分散,抱团冲杀!专砍马腿,专杀落单!”
罗卜藏丹津重重点头,用蒙古语快速向自己的战士传达命令。虽然手臂受伤,但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战意熊熊。
“而我,”胤礼最后看向一直沉默跟随的夏忠全,以及他身边几名负责携带重要物资的庄子护卫,“会带着弩手小队,占据那个位置。”他指向洼地斜上方、一处天然形成的、如同鹰嘴般突出的岩石平台。那里位置较高,视野可以覆盖大半个洼地和部分涧口通道,但相对隐蔽,易守难攻。“我们,将是最后一道闸门,也是收割的镰刀。”
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明确的职责。一张基于地形、兵力、以及敌人心理的绝杀之网,正在这绝地之中悄然张开。核心战术只有八个字: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现在,各自就位,检查装备,保持静默!”胤礼最后下令,“其木格!”
瘦小的少年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混合着激动与紧张。
“你熟悉地形,腿脚快。待会儿,我需要你当一次‘诱饵’。怕吗?”
其木格挺起瘦弱的胸膛,用力摇头:“不怕!只要能帮阿爸和族人报仇,我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