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一柄冰冷的薄刃,艰难地剖开鹰愁涧上方厚重铅灰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线。这点微弱的天光非但未能驱散涧底的阴寒,反而将那片绝壁边缘蜷缩的人影,映照得愈发凄惶无助。
胤礼站在后崖边缘一块相对稳固的巨石上,俯视着下方。与其说那是一个营地,不如说是一处被绝望笼罩的坟场。大约百余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干涸或仍在渗血的伤痕,裹着破旧的毛皮或毡片,瑟缩在岩壁凹陷处或简陋得遮不住风雨的石窝里。几处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烟气的火堆旁,围坐着一些眼神空洞的妇人,用破损的铜釜熬煮着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气味酸涩寡淡。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受伤者的呻吟,以及婴儿有气无力的啼哭,被涧底呼啸而上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这就是青海和硕特部曾经显赫一时的台吉罗卜藏丹津,和他仅存的部众。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莫过于此。
其木格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归巢的雏鸟,连滚带爬地冲下陡峭的崖壁小径,扑向其中一个较大的石窝,用蒙古语激动地呼喊着什么。
石窝里传来一阵骚动。片刻后,一个身影在两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蒙古贵族,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养尊处优。他身形原本应该颇为魁梧,但此刻显得异常消瘦,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穿着一件多处破损、沾满污渍的锦缎袍子,外面胡乱裹着一件老羊皮袄,左臂用肮脏的布条吊在胸前,隐隐有血迹渗出。他的眼神起初是疲惫而麻木的,但在看到其木格、以及顺着其木格手指的方向,望见崖上那一队陌生却明显是清军装束的人马时,骤然爆发出惊疑、警惕,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几乎不敢奢望的微光。
他就是罗卜藏丹津。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形佝偂、披着破烂法袍、手持一根老旧法杖的老者,脸上涂着已模糊的彩绘,眼神浑浊却锐利,应该是部族中的萨满或喇嘛。另有几名同样带伤、但眼神依旧凶悍的蒙古汉子,手握刀柄,警惕地注视着上方。
胤礼知道,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取得这些惊弓之鸟的信任。居高临下只会加剧他们的不安和敌意。
“巴彦佐领,陈平,韩四,你们带一半人留在上面警戒,看住退路。”胤礼低声吩咐,“夏忠全,王把总,带上药品和部分干粮,跟我下去。记住,我们是来救援的,不是来受降的,姿态放低,但气势不能弱。”
“嗻!”
胤礼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夏忠全,只背着自己的长弓(箭囊已取下),率先沿着那条陡峭湿滑、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向下走去。夏忠全和王把总紧跟其后,手里捧着装有金疮药、止血粉和肉干奶砖的包裹。
看到清军首领竟然亲自下来,而且只带了寥寥两三人,罗卜藏丹津和他身边的护卫明显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胤礼走到距离罗卜藏丹津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表达了尊重,也保持了安全。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形容枯槁的残兵败将,最后落在罗卜藏丹津脸上,用清晰的汉语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大清皇帝第十七子,多罗贝勒胤礼,奉皇帝之命,前来青海探察边情。途中遭遇准噶尔苍狼骑斥候,已尽数剿灭。得知台吉与部众受困于此,特来相见。”
他没有用“救援”这样可能伤及对方自尊的字眼,而是用了“相见”,同时点明了自己皇子的身份和剿灭敌骑的战绩,既表明了实力和来意,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罗卜藏丹津嘴唇翕动了一下,旁边的老萨满低声用蒙古语快速说了几句。罗卜藏丹津眼中光芒闪烁,挣扎着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一个台吉最后的尊严,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回道:“原来是天朝皇子殿下……罗卜藏丹津……有失远迎。” 他微微躬身,却因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不知皇子殿下……是如何找到此地的?外面那些苍狼……”
“是你的勇士,其木格,找到了我们。”胤礼打断了他可能的试探,语气转为郑重,“台吉,客套话不必多说。我时间不多,外面准噶尔的游骑并未远离。我只问三件事:第一,你们还有多少能战之人,伤势如何?第二,涧内粮水还能支撑几日?第三,除了我们来时的后崖险径,涧口方向,敌人布置如何,可有突围可能?”
直截了当,句句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种务实甚至略显冷酷的风格,反而让原本心怀疑虑的罗卜藏丹津怔了怔。他看了一眼满脸激动、正向族人分发胤礼带来的一点肉干的其木格,又看了看胤礼身后那两人手中捧着的药品包裹,眼中的警惕终于开始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屈辱、希冀与决绝的神色。
他深吸了一口涧底冰寒潮湿的空气,哑声道:“能拿得起刀弓的,算上带伤的,不到四十人。重伤难行的,还有十几个。粮食……早就没了,靠猎到的几只旱獭和捡到的草根度日,水……涧底石缝里还能渗出一些,但不够百多人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涧口……被巴图尔的人堵死了,至少有五十骑常驻,扼守要道,两边崖壁上可能还有暗哨。我们试过两次夜袭,都失败了,死了十几个好小伙子……”
四十能战,缺粮缺水,出口被重兵封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胤礼眉头微蹙,但脸上并无惊慌。他转向夏忠全:“把药先给伤得最重的人用上。”又对王把总道,“王把总,你去看一下他们的伤员,评估情况。”
两人应声而去。胤礼则对罗卜藏丹津道:“台吉,带我去看看涧口的地形。”
罗卜藏丹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引着胤礼向涧内更深处走去。老萨满和几名头目模样的人也默默跟上。
鹰愁涧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狭窄险恶。最宽处不过四五丈,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仰头只见一线灰白的天光。脚下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湿滑岩石和浅浅的、冰冷刺骨的渗水。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气氛也越发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伤口溃烂的腐臭和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