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一里多地，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轰鸣声。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眼前景象豁然一变。涧谷在此略微开阔，形成一个小型的、三面环壁的碗状洼地。一道仅丈余宽、水流湍急的出口出现在正前方，外面透进的天光明亮了许多——那便是唯一的、也是被敌人重兵把守的涧口。

此刻，涧口内侧的乱石滩后，十几名和硕特部的战士正紧张地隐蔽着，手持弓箭或长矛，死死盯着外面。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神中却燃烧着困兽般的凶光。

“不能再往前了，”罗卜藏丹津低声道，指着外面，“五十步外，就是他们的岗哨和马栏。白天看得清清楚楚，晚上火把通明。”

胤礼借着岩石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望去。只见涧口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连接着通往草原的缓坡。大约七八十步外，果然设有一道简易的木栏拒马，后面影影绰绰能看到人影晃动，甚至能听到隐约的蒙古语说笑声和战马的响鼻。两侧崖壁上，似乎也有人影活动的痕迹。

防守森严，地形不利。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胤礼缩回头，默默观察着涧口内侧的地形。碗状洼地，三面绝壁，唯一出口被堵死……这简直是一个天然的囚笼，也是绝佳的……瓮中之鳖的场所。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迅速勾勒成形。

“台吉，”胤礼收回目光，看向罗卜藏丹津，眼神锐利如刀，“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不仅能带你们出去，还能狠狠咬巴图尔一口，替你死去的族人报仇，你信不信？”

罗卜藏丹津浑身一震，死死盯着胤礼年轻却无比沉静的脸庞，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玩笑或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以及潭水之下，隐约跳动的、名为“把握”的火焰。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良久，罗卜藏丹津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一，集合所有还能动、还能听令的人，包括妇孺。第二，把你最信任、最熟悉附近地形的三个勇士交给我。第三，”胤礼顿了顿，语气加重，“从现在起，到我们行动结束，所有人，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指挥。包括你，台吉。”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罗卜藏丹津心头。要他一个蒙古台吉，听从一个年仅十四岁的清朝皇子指挥？这简直是……

然而，看着眼前这绝境，看着族人眼中日益黯淡的光，再想到其木格描述的、那支神秘小队剿灭苍狼骑斥候的干净利落……

罗卜藏丹津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我罗卜藏丹津，以长生天和祖先的名义起誓，在此困境之中，一切听从皇子殿下调遣！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誓言在幽深的涧谷中回荡，带着血腥与求生的炽热。

胤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他转向一直跟在身边沉默观察的韩四和陈平，低声道：“陈平，带两个人，跟我选出的向导，立刻从后崖原路返回上面，与巴彦汇合。然后，如此这般……”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清。陈平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韩四，你留下，带着剩下的人，配合王把总和台吉，做另一件事……”

韩四凝神细听，脸上也露出恍然又兴奋的神色。

吩咐完毕，胤礼最后看了一眼涧口外那片被敌人占据的、象征着死亡封锁线的亮光，又回头望了望涧底那些在绝望中挣扎、却因他的到来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绝地之人，要么在沉默中灭亡，要么……在烈火中挣出一条血路。

他选择了后者。

“开始准备吧。”胤礼的声音，在涧底阴寒的风中，清晰而冷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