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分散隐藏的弩手们同样如同石雕。陈平伏在不远处，眼睛透过石缝，死死盯着下方空旷的谷地。巴彦带着几名善扑营老兵和挑选出的和硕特悍卒，埋伏在更靠近谷底的斜坡灌木后，手中紧握着刀斧，等待着杀戮的信号。

东侧缓坡上，年羹尧的大队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漫天尚未散尽的尘土和凌乱的车辙马蹄印，一切都在诉说着“仓皇撤退”。

时间在灼热与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埋伏的众人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来了。

先是地平线上腾起一线更高的烟尘，如同黄色的巨龙。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一面苍狼旗率先闯入视野，紧接着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人数远超预期，绝对在千人以上！队伍拉得很长，但前锋速度极快，显然是急追心切。为首一将，身材魁梧，铁盔雕翎，正是巴图尔！他挥舞着弯刀，不断催促队伍加速，脸上带着猎人即将追到受伤猎物的狞笑。

三百骑……五百骑……八百骑……越来越多的准噶尔骑兵涌入鬼嚎谷，追着前方“溃逃”的烟尘，向着谷地深处涌去。队形因疾驰而拉得更散，但那股骄狂凶悍的气势，却充斥了整个河谷。

胤礼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就是现在！敌骑主力已大半入瓮，前队即将接近年羹尧预设的“反击点”！

他缓缓举起了右臂，手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最前的准噶尔骑兵已经冲到了谷地中段，距离西侧埋伏阵地不足一百五十步！他们甚至能看到马背上骑手狰狞的表情！

“弩手——全体！” 胤礼的暴喝撕裂了灼热的空气，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目标——敌骑中段，三轮急速射！放！”

“绷绷绷绷绷——！！！”

死寂的河谷西侧高地，猛然爆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弦鸣！那不是弓箭柔软的嗡响，而是机括释放时充满金属力量的咆哮！二十具连弩，六十支弩箭，如同凭空出现的死亡蜂群，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划过短暂的天空，狠狠扎进毫无防备的准噶尔骑兵阵列！

太快！太密！太狠！

冲在前列和中段的骑兵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钉的墙壁！坚固的皮甲在特制三棱破甲箭面前如同脆弱的羊皮纸！箭镞穿透皮革，撕裂血肉，带起一蓬蓬刺目的血雾！战马凄厉的哀嚎与人濒死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的轰鸣！

仅仅第一轮齐射，超过三十名骑兵连人带马翻滚倒地！整齐的冲锋队列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出现了一大片恐怖的空白和混乱！

“怎么回事？！”

“哪里放箭？！”

“下马！找掩护！”

巴图尔又惊又怒的吼声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然而，未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第二轮、第三轮弩箭几乎没有间隔地接踵而至！陈平的弩手们展现了魔鬼般的训练成果，三人一组，轮番上弦、瞄准、击发，箭雨几乎没有停歇！狭窄的河谷成了死亡走廊，拥挤的骑兵成了最好的靶子！每一次弦响，都伴随着人仰马翻，血花迸溅！

三轮齐射，近两百支弩箭泼洒而出！准噶尔骑兵的前队和中军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和恐慌！他们从未遭遇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的远程打击！人喊马嘶，自相践踏，原本凶悍的阵型土崩瓦解！

“就是现在！” 胤礼眼中寒光爆射，“善扑营！和硕特勇士！随我杀下去！搅乱他们！”

“杀——！” 巴彦和罗卜藏丹津如同两头压抑已久的怒狮，率领着数十名浑身绷紧的死士，从西侧斜坡的隐蔽处猛然跃出，如同雪崩般冲向已经乱成一团的敌阵侧翼！

几乎在同一瞬间，河谷东侧，年羹尧的怒吼与震天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大清铁骑！返身杀敌！为了皇上，杀——！”

养精蓄锐的八百轻骑，如同蓄势已久的洪峰，沿着东侧缓坡，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混乱不堪的准噶尔军阵拦腰冲去！

真正的屠杀，此刻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