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未出,消息却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该知道的角落。
八阿哥胤禩府邸。
书房内,胤禩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球,玉球转动间发出温润的轻响,他的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幕僚低声读着打探来的封赏内容,每读一句,胤禩嘴角那惯常的微笑便淡去一分。
“开府建牙……总揽练兵……” 胤禩轻声重复,玉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我这个十七弟,当真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啊。去岁还是病弱书生,今朝已成方面之将。皇阿玛这心思……”
“王爷,”幕僚小心翼翼道,“十七爷此番立功,虽是好事,但锋芒过露,恐非长久之道。且其倚重那奇技淫巧之物,终非堂堂正正之师。王爷不必过于介怀。”
“不必介怀?” 胤禩嗤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老四那边,怕是要睡不安稳了。年羹尧……哼,倒是个会看风使舵的。” 他放下玉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让人仔细查查,老十七那庄子,那弩机,到底还有什么门道。还有……曹家那边,也‘关照’一下。”
四阿哥胤禛府邸。
胤禛正在灯下批阅户部钱粮册子,闻听消息,只是笔尖微微一滞,随即继续书写,字迹依旧工整有力。待手下太监汇报完毕,他方搁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知道了。十七弟为国建功,实乃社稷之福。吩咐下去,备一份厚礼,送往西宁,恭贺十七弟晋封之喜。” 语气平静无波。
待太监退下,胤禛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庭院,树影婆娑。他的目光投向西北,良久,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步子,迈得真快。”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随即被更深的沉稳覆盖。
江宁,织造府。
曹寅几乎是红光满面地再次踏入漱玉轩,这一次,手中捧着的不是抄录的邸报,而是正式的行文抄件。
“玉儿!大喜!天大的喜事!”曹寅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十七爷晋封和硕贝勒了!皇上特旨嘉奖,准在西宁开府,总揽青海军务!这是何等的信任与荣宠!咱们曹家……咱们曹家……”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黛玉正对着一局未下完的棋出神,闻声转过头来。窗外的日光正好,映得她容颜如玉,眸若点漆。听到“晋封和硕贝勒”、“开府建牙”这些字眼,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心湖中泛起的涟漪,似乎比上次听到捷报时,要更深,更清晰些。那不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人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对自身命运可能因此安稳的如释重负。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些许陌生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那个在伯父和邸报描述中,逐渐从模糊到清晰的形象——冷静、果决、以少胜多、甚至能被皇帝委以重任的少年皇子——似乎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分量地,撞入了她素来清寂的心扉。
“开府建牙……总揽军务……” 她轻声重复,声音如珠玉落盘,“他……才十四岁吧?”
“正是!年少有为,英姿勃发!” 曹寅捻须赞道,看着侄女沉静中透出一丝异样神采的容颜,心中更是欣慰,“玉儿,你的福气,怕是真的要来了。待十七爷从青海凯旋,你们的婚事……”
黛玉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棋局之上,风云变幻。而她的命运棋局,似乎也因西北那场血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推动,落入了一个全新的、吉凶未卜的格子。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弱的肩头和那局残棋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江南的熏风依旧温柔,却似乎再也吹不散心头那缕来自塞外的、带着铁血与荣耀气息的微风。
西宁,新赐的贝勒行辕。
胤礼接过夏忠全递上的、盖着皇帝宝玺的明黄圣旨,缓缓卷起。亲王俸,三眼花翎,开府建牙……预料之中的厚赏,却也是将他更进一步推向风口浪尖的灼热冠冕。
帐外,是新拨付的属官在忙碌安置,是年羹尧遣人送来的贺礼堆积,是罗卜藏丹津感激涕零的誓言,也是无数或明或暗、来自各方势力的窥探目光。
他走到院中,仰望西北苍茫的星空。青海的第一课,以血与火开始,以荣耀与权柄暂告段落。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序章。
京城的漩涡只会因此更汹涌,准噶尔的仇恨必将更炽烈,而手中这支初试锋芒便震惊朝野的力量,也将引来更多的贪婪与觊觎。
路,还很长。而有了这块立足之地,有了这份“总揽练兵”之权,他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军事构想,才有了真正落地生根、乃至改变这片古老大地战争模式的土壤。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弩机扳机的触感,以及那卷来自江南、带着清冷墨香信笺的微凉。
转身,他走向刚刚布置好的书房。案头,除了军报舆图,还有一份他亲自草拟的《新军编练及火器研发纲要》草案。
青海的夜风,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寒与辽阔,吹动行辕檐下的旗帜,猎猎作响。
新的棋盘已经铺开,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手握初步淬炼的利刃与超越时代的见识,即将落下他的第二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