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礼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四哥的援手,他记下了。但这“诚心”二字,恐怕不仅仅是指对待匠人。
京城,八阿哥胤禩府邸。
“老十七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胤禩听着幕僚汇总的关于青海最新动向的汇报,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乌苏部归附,哈日陶勒观望,连乃蛮部那边都有些风声鹤唳……他才去了多久?仗着那奇技淫巧的弩,还真让他打开了局面。”
“王爷,十七爷此番,确是锋芒毕露。” 一名清客低声道,“然其根基全赖皇上信重及年羹尧支持。年羹尧此人,野心勃勃,未必真心屈从于一少年皇子之下。或可从此处着手……”
另一名幕僚则道:“王爷,下官以为,十七爷行事虽显急切,却并未真正触及朝中大佬根本利益。此时若动作过大,反而显得王爷气量不足,易招圣心不喜。不若……顺水推舟。”
“哦?如何推法?”
“十七爷不是要练兵、要开互市、要招揽部落吗?所需钱粮器械,绝非小数。王爷可在户部、工部使些力气,或拖延,或掣肘,或使其所请之物质量参差。不求明面反对,只需让他事事不顺,步履维艰。时间一长,若其无显赫新功,而靡费甚巨,朝中物议自起。届时,王爷再略施手段,或可收渔翁之利。”
胤禩沉吟片刻,玉核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有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十七想在西北折腾,就让他先尝尝处处碰壁的滋味。去,安排一下。”
江宁,织造府。
黛玉案头那摞西北风物志旁,又多了一本手抄的《青海诸部考略》,不知是曹寅从何处寻来的秘本,记载着青海蒙古各部的源流、势力、恩怨乃至头人喜好,虽年代稍旧,却比官修地理志详实得多。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当看到关于“喀尔喀右翼”诸部与准噶尔多年仇杀、资源争夺的记载时,她秀眉微蹙。当看到哈日陶勒部头人哈尔巴拉脸上刀疤的由来时,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些不再是冰冷的地名和符号,而是充满血腥、仇恨、算计与生存挣扎的真实世界。而他,就身处这样的世界中央,不仅要面对明刀明箭的敌人,还要周旋于这些心思各异的部落之间。
“姑娘,喝口参茶吧。” 紫鹃端来茶盏,见黛玉又对着一卷泛黄的地图出神,忍不住道,“您这几日,总看这些打打杀杀、算计来算计去的东西,仔细伤了神。”
黛玉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看着解闷罢了。” 她语气淡然,目光却未从地图上移开。那里,西宁的标记旁,被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她忽然想起昨日无意间听到伯父与管家议论,说京中有人似乎在户部对西宁那边的钱粮拨付有所刁难。伯父语气忧虑,虽未明言,但她听得出来,这刁难恐怕是针对谁的。
朝堂上的风波,果然已经波及到了西北么?
她不懂政事,却懂得人心险恶,懂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个在西北刚刚站稳脚跟的人,面对的敌人,恐怕从来就不只在草原上。
一种莫名的、微涩的担忧,悄然漫过心头,比之前单纯的挂念,更添了几分沉重。
西宁,夜。
胤礼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下方火把通明中,飞骑营新兵在老卒带领下,进行着夜间辨识、潜行与紧急集结的操练。呼和声、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高原的夜风里,带着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夏忠全悄然来到身侧,低声道:“爷,京城有消息,我们在兵部请拨的一批制式腰刀和皮甲,被驳回了,理由是‘青海新练之军,宜用旧械,以省国帑’。工部那边,申请调拨的修缮营房木料,也被打了回来,说要‘核实用途,酌情拨付’。”
胤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来了,比他预想的还快些。这手法不算高明,却足够恶心人,也确能拖慢他的步伐。
“知道了。兵械不足,就让年将军从西宁镇库存中,以‘汰旧换新’的名义,先支应一批,账目做漂亮些。木料……让王把总去联系本地的木材商人,用互市预备的茶盐抵扣。另外,”他看向夏忠全,“给京里咱们的人递个话,让他们‘无意间’把八爷门下某人在户部工部‘秉公办事’、‘为国节流’的事迹,传到四爷耳朵里去。”
你想让我处处碰壁?那我就让你的人,在别人眼里显得格外“尽心尽力”。
“还有,”胤礼望着黑暗中操练的士卒,声音低沉却清晰,“告诉胡师傅,燧发机的事情,可以接触那些番商,条件可以放宽。告诉韩四,对乃蛮部的‘工作’要加快,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效果。告诉陈平和巴彦,飞骑营的第一次实战考核,就放在乃蛮部外围的游骑身上。我要的不仅是胜利,是彻底打垮,是让所有观望的人看清楚,跟着谁,才有肉吃,跟着谁,只会被当成猎物。”
一张更大的网,在西宁以北的草原上悄然撒开。而胤礼,这位年轻的布局者,一边抵御着来自后方的冷箭,一边磨砺着手中的刀锋,冷静而耐心地,等待着收网的时机。
锋刃既亮,网眼已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力量与智慧更直接、更残酷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