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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京城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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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春,北京城。

阔别三年,胤礼的马车驶入德胜门时,暮色已如浓墨般浸染了四九城的天空。城墙依旧巍峨,街市依旧喧嚣,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权力与压抑的气息,却比三年前更加沉重粘稠。马车低调,仅有两骑护卫随行,但辕门上那枚小小的、新制的“和硕贝勒”徽记,却足以让沿途眼尖的旗丁官吏暗自心惊,消息如同水银泻地,悄然流向这座帝都的各个角落。

西征三年,青海的朔风与血火,磨去了少年皇子脸上最后一丝稚气。胤礼端坐车中,身姿挺拔,一袭半旧的石青色贝勒常服下,是蕴藏着爆发力的精悍躯体。他的面庞被高原烈日镀上了一层浅铜色,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草原鹰隼般的锐利与风霜沉淀后的幽深。

车驾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先至内务府早已备好的、位于皇城根下一处不大却颇为精致的贝勒府。府邸是新的,门庭冷落,但一应仆役管事皆是夏忠全提前从香山庄子及可靠包衣中挑选而来,规矩森严,透着与主人气质相符的沉静与戒备。

刚安顿下来,宫中便来了人,是乾清宫御前的小太监,传康熙口谕:“皇上说,十七爷一路辛苦,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巳时,乾清宫觐见。”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体恤。”胤礼恭敬应下,打赏了太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踏入京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明日乾清宫的那场“述职”,才是对他青海三年所作所为的最终定调。

几乎在宫使离开的同时,各府的“心意”便接踵而至。八阿哥府送来的是一套文房四宝并几匣子上好的人参,礼单客气,只说是“给十七弟洗尘”;四阿哥府送来的是一对温润的羊脂玉如意,附言“贺弟建功,平安归来”;十四阿哥府最是直接,除了一份厚礼,还有一张邀约帖,约他三日后府中“痛饮庆功”。其余皇子、宗亲、勋贵,或亲自登门,或遣人送礼,将这处新贝勒府的门槛烘得发烫。每一份礼物,每一句问候,背后都藏着试探、拉拢或忌惮的目光。

胤礼一概以“车马劳顿,偶感风寒”为由,闭门谢客,只收了礼单,让夏忠全按规矩回礼。他需要时间,理清这三年间京城错综复杂变化的人心与棋局。

深夜,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孤灯。夏忠全悄然入内,低声道:“爷,庄子那边一切安好,胡师傅问,那几件‘小玩意’(改进的弩机核心部件和燧发枪试验品)是现在送进府里,还是……”

“先放在庄子秘库,严加看管,非我亲令,任何人不得接触。”胤礼打断,“京中局势未明,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是祸非福。韩四那边有什么消息?”

“韩四递了密报,他已按爷离青前的吩咐,将侦听司的人手分作三股,一股继续盯着青海,尤其是乃蛮部和黑水河方向;一股潜入京城,目前已初步在九门、茶楼、各府外围布下眼线;还有一股,开始向南边和东边渗透,留意江浙海商和闽粤口岸的动静。只是京中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渗透不易,还需时日。”

胤礼点点头:“告诉他,稳扎稳打,宁可慢,不可错。重点先放在摸清八爷、四爷、十四爷这几位府邸外围的人员往来上,还有……内务府、兵部、户部几个要害衙门的风向。”

“是。”夏忠全迟疑了一下,“还有……曹家那边,午后递了帖子,说是明日曹寅大人携女眷过府拜会,恭贺爷凯旋。”

曹家……黛玉。

胤礼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三年了。这三年,他只在有限的几封公函往来末尾,见过她代曹寅誊写的、工整却疏离的问候词句。那个在指婚圣旨下达后、便与他命运莫名交织的江南少女,如今该是什么模样?这桩始于皇权与政治考量的婚姻,在经历了青海的血火与京城的暗流后,又该如何继续?

“知道了,明日以礼相待便是。”胤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次日,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比三年前略显清瘦,但精神矍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下首除了几位上书房大臣、兵部堂官,竟还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在列。气氛庄重而微妙。

胤礼一丝不苟地行礼,起身后,开始陈述青海三年之事。他没有夸夸其谈,只以平实冷静的语气,从抵达西宁、初战鬼嚎谷、建立飞骑营、联络乌苏部、威慑哈日陶勒、离间乃蛮、开设互市……一一道来。重点突出了新式战法(弩阵运用)的效果、对青海各部“恩威并施、分化拉拢”的策略、以及互市带来的边疆安宁与朝廷威望提升。对于己方伤亡、物资消耗、乃至与年羹尧的微妙关系,也毫不避讳。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得益于夏忠全和韩四的详细记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唯有在提到鬼嚎谷、乌尔逊河谷几场血战时,眼中偶尔掠过一丝深沉的光,让在座久经宦海的老臣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的惊心动魄。

“……仰赖皇阿玛天威,将士用命,年将军协力,青海北境暂得粗安。然准噶尔巴图尔部主力未损,恨意益深,青海诸部亦多首鼠,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儿臣以为,当趁此新胜之威,巩固互市,深化与归附部落联系,继续编练精兵,改进器械,以备不虞。西北之患,非一时一战可定,需长久经营,刚柔并济。”

汇报完毕,殿内静了片刻。

康熙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缓缓开口:“依你之见,年羹尧此人,可用否?青海诸部,孰可倚重,孰需防备?”

这是考校,也是陷阱。胤礼垂眸答道:“年将军勇略兼备,熟悉边情,于稳定西宁大局功不可没。然其性刚强,或有专断之处。用之,当明赏罚,定权责。至于青海诸部,乌苏部力弱而心诚,可引为耳目;哈日陶勒部力强而多疑,当恩威并施,徐徐图之;乃蛮部与准噶尔藕断丝连,需持续打压离间,防其反复。其余小部,多随风倒,我强则附,我弱则叛,不足深恃,亦不可不防。”

“嗯。”康熙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奏报中所提‘飞骑营’、‘侦听司’,还有那‘互市新规’,皆是别出心裁。效果虽彰,然耗资靡费,且自成体系,与旧制多有不同。朝中已有议论,言你‘擅更祖制’、‘靡费国帑’,你可知晓?”

来了。胤礼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觐见的核心。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皇阿玛明鉴。青海情势特殊,敌强我弱,部落离散,若纯以旧制大军压境,耗资更巨,且易激起各部联合反抗,陷入泥潭。儿臣所为,皆是因地制宜,以最小代价,谋取最大稳固。‘飞骑营’人少而精,机动灵活,正适合草原机动作战与快速反应;‘侦听司’如同耳目,可先知敌情,分化敌盟,所谓‘上兵伐谋’;‘互市’看似让利,实则以经济之绳,捆住各部之心,使其利与我同,自然渐生依附。至于靡费……儿臣在青海三年,除朝廷定额钱粮,西宁互市抽税及部分缴获已堪堪维持日常用度,并未过度索取。若论节省国帑,安稳边疆,儿臣以为,此法远胜于徒耗钱粮、劳师远征而鲜有实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儿臣年少,行事或有孟浪欠妥之处,然一片为国之心,天地可鉴。一切所为,皆在皇阿玛旨意框架之内,随时听候皇阿玛训示裁断。所谓‘自成体系’,实乃边疆特殊情势下的不得已与微末尝试,岂敢与朝廷祖制相提并论。”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进有退,既说明了变革的必要性与成效,又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将所有功劳与决策权归于皇帝。

康熙听罢,深深看了胤礼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良久,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你能想到以商固边,以谋制敌,以精兵代冗兵,颇有些见地。虽手段新奇,然效果可观。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他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胤禩,“不过是坐井观天,不识时务罢了。你此番青海之功,朕心中有数。”

“儿臣惶恐,全靠皇阿玛信任与将士用命。”胤礼再次躬身。

“好了,一路辛苦,下去好好歇息几日。过几日,朕再与你细说西北之事。”康熙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

退出乾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胤礼能感受到背后那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他知道,今日这关算是过了,皇帝至少认可了他青海之行的成果与方法。但“心中有数”这四个字,也意味着更大的期望与更重的担子,即将压在他的肩上。而朝中的“闲言碎语”,绝不会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就烟消云散。

回到贝勒府,已是午后。

曹寅携夫人及黛玉的马车,已在前厅等候。胤礼换了一身稍显家常的宝蓝色常服,来到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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