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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朱弦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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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急些。御花园的杏花刚谢,宫墙边的柳絮便已开始纷纷扬扬。一道明发上谕,如同投入这暖融春水中的石子,在朝野内外激起了远比柳絮更加绵密纷繁的涟漪:

“皇十七子多罗贝勒胤礼,忠勤敏达,功在社稷,年已长成。江宁织造曹寅侄女林氏,毓质名门,温良敦厚。朕躬闻之甚悦,兹特旨指婚,择吉期成礼,以固国本,以睦满汉。钦此。”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三年前那场因青海骤起烽烟而搁置的婚约,如今被正式提上日程,且由皇帝亲自定调,上升到了“固国本”、“睦满汉”的高度。这已不仅仅是一桩皇子婚姻,更是一枚清晰的政治信号,标示着皇帝对胤礼青海之功的最终肯定,以及对这位日渐显露出不凡手腕的皇子的未来期许。

贝勒府立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内务府、礼部、宗人府的官员流水般进出,丈量府邸,拟定仪程,核算用度。夏忠全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应付官面上的规矩,又要暗中确保府内核心区域与人员不受过多窥探。红绸、喜字、宫灯、各式吉庆物件被源源不断地送来,将这座原本透着沉肃的府邸,迅速装点出几分煊赫的喜庆,却也更添了几分浮于表面的喧闹。

胤礼对此反应平淡,甚至有些疏离。他将大婚的一应庶务全权交给夏忠全与内务府派来的总理太监协调,自己则多数时间待在书房或校场,处理西北后续的军务文书,或检视由庄子秘密送来的最新一批弩机改进部件图纸。只有当礼部官员前来商议具体仪注、或是内务府呈报重要物品清单时,他才略略过问,点头或提出些无关痛痒的修改意见,态度客气而疏远,仿佛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主角并非他自己。

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应对因这场婚事而骤然加剧的朝局波澜上。

八阿哥胤禩府邸的书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

“固国本,睦满汉……皇阿玛这是要把老十七抬到什么位置?” 胤禩把玩着一枚汉玉扳指,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中寒意凛然,“曹家虽是包衣,却执掌江南织造数十年,深谙财货,联络江南士绅。老十七本身已有军功,有练兵之权,如今再得此联姻,财力、声望、乃至在汉臣中的影响力……”

“王爷,”一位幕僚低声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然婚事筹备千头万绪,内务府、礼部、乃至江宁曹家那边,可做文章处甚多。不求阻挠,但求延宕,或令其生出些许‘不谐’之音,亦是好事。再者,十七爷大婚,各方贺仪往来,正是观察其交往、寻觅其弱点的良机。”

胤禩微微颔首:“不错。让人仔细盯着,一应用度规格,宾客名单,往来礼单,尤其是曹家那边的动静。还有……老四那边,有什么反应?”

“四爷府上一切如常,贺礼按最高规格备下,并无异常。只是……四爷前日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停留的时间比往日略长些。”

胤禩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我这个四哥,倒是沉得住气。”

四阿哥胤禛确实沉得住气。他送给胤礼的新婚贺礼,是一整套前朝古籍的珍本,并一方上好的端砚,寓意风雅,符合他“冷面王爷”却好读书的形象。私下里,他只对最信任的幕僚戴铎提了一句:“老十七这门亲事,皇阿玛用心良苦。往后,他肩上的担子,怕是要更重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另有深意。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户部繁杂的账目,仿佛朝堂上因胤礼大婚而起的暗涌,与他全然无关。

德妃乌雅氏所居的永和宫,则是另一番光景。自从指婚圣旨下达,德妃脸上的笑容便多了起来,虽不至于喜形于色,但眉眼间的舒展是显而易见的。她亲自召见了内务府总理婚礼的官员,细细询问筹备情况,又将自己积年的一些体己首饰、锦缎料子挑出,命人送去贝勒府添妆。甚至破例召见了曹寅夫人,说了好些体己话,赏赐了不少宫中的珍玩。她对胤礼这个自幼并非养在身边、近年却越发显赫的儿子,感情复杂,但此刻,母凭子贵与对儿子终身有靠的欣慰,终究占了上风。

江宁织造府,更是忙翻了天。曹寅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与资源,为黛玉置办嫁妆。十里红妆并非虚言,从紫檀黄花梨的家具、古玩字画、锦绣绸缎,到金银器皿、田庄铺面,乃至精心挑选的陪房人口,无不极尽精巧与体面。这不仅是嫁女,更是向皇室、向未来的果亲王(大婚后按例晋封)展示曹家的底蕴与忠诚。曹寅在书信中再三叮嘱京中府邸管事,务必配合内务府,万事求稳求妥,绝不可出任何纰漏。而深居简出的黛玉,除了按制学习一些皇家礼仪,试穿内务府送来的繁复礼服与首饰,更多的时间,仍是独自待在漱玉轩内。只是案头那摞关于西北地理风俗的书籍旁,悄然多了几本内廷赏下的《女诫》、《内训》之类的典籍。她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安排,仿佛一尊精致却无言的玉像,唯有夜深人静时,对着摇曳的烛火,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迷惘与紧绷。

这一日,胤礼被德妃召入永和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德妃神色温和,问了些婚礼筹备的琐事,又叮嘱他成家后需稳重,善待福晋。末了,她挥退左右,只留贴身嬷嬷在远处伺候,看着胤礼,轻叹一声:“老十七,你皇阿玛为你指这门婚,用意深远。曹家是皇上的心腹,那林丫头……听说也是个极好的。成了家,便是真正的大人了。往后在朝中,既要勇毅任事,也需懂得韬光养晦,更要……小心谨慎,莫要辜负了你皇阿玛的期望,也莫要……招来无妄之灾。”

这番话,关切与警示各半。胤礼恭敬应道:“儿臣谨记额娘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小心行事,不让皇阿玛与额娘操心。”

德妃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好生准备着。”

从永和宫出来,胤礼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位于皇城东南一隅的“兵器勘验所”。这是个不起眼的衙门,隶属兵部,负责一些军械的登记、存放与简单维护,平日里甚为冷清。胤礼以“查阅西北缴获之准噶尔器甲样式”为名前来,接待的主事虽诧异,却不敢怠慢。

胤礼在杂乱库房中略作翻检,便似乎漫不经心地踱到后院一间锁着的工坊前,问道:“此处何用?”

主事忙答:“回贝勒爷,此处原是一位老匠人的作坊,其人脾性古怪,年前病逝后便一直空锁着。”

“哦?可还有其遗物?或有些非常规的器甲图谱?”胤礼问。

“这……倒是有些杂乱手稿与未完工的零件,堆在角落,无人整理。”

“打开,我瞧瞧。”胤礼语气随意。

工坊内积灰甚厚,杂乱堆放着各种金属边角料和工具。胤礼的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物件,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破旧木箱前停下。他俯身,拂去灰尘,打开箱盖。里面并非什么机密图纸,只有几件半成品的、结构奇特的金属簧片、齿轮,以及几页涂画得密密麻麻、满是演算符号的草纸。纸张质地粗糙,墨迹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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