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黛玉的笔迹。
胤礼拿着这张素笺,看了许久。《考工记》的这段话,强调的是天时、地利、材料、工艺四者结合,方能成就良器。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达对她那日关于“工艺细节”讨论的理解?还是仅仅偶然看到,觉得相关便抄录下来?
无论动机如何,这份不着痕迹、却又恰好切中他当下所思的“巧合”,让胤礼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她似乎……在以一种极其含蓄的方式,尝试着与他进行某种超越日常礼仪的交流。不是讨好,不是干涉,更像是一种……默默的关注与无声的回应。
他将素笺小心收起,夹在那份工艺笔记中。
条陈草案呈递御前,康熙看后,朱批“见识颇新,着内务府会同工、兵二部详议,择可行者先试之”。算是开了绿灯。消息传出,内务府那些习惯了浑水摸鱼的胥吏匠头们叫苦不迭,但有了皇帝背书和硝石案的前车之鉴,也不敢公然反对,只得开始适应这些“繁琐”的新规矩。
胤礼在內务府的威望,悄然建立。而他提出的那些“新规”,也开始如同细微的楔子,嵌入这个古老帝国庞大而陈旧的官僚与工匠体系之中。
这一晚,胤礼难得没有公务缠身。晚膳后,他信步走到东跨院。琴室灯火温暖,琴声悠扬,这一次是一曲《平沙落雁》,指法虽仍显生嫩,但意境已能略窥一二,琴音中多了几分开阔与从容。
他没有敲门惊扰,只在廊下静静听了片刻。曲终,方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紫鹃。黛玉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相迎。
“路过,听得琴声有进益,便来看看。”胤礼语气寻常,走入室内。琴案上除了琴,还摊着几卷书,其中一卷正是《考工记》。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颊微热,低声道:“胡乱翻看,让王爷见笑了。”
“《考工记》是好书。”胤礼在窗下坐下,“你抄录的那几句,颇有见地。‘工有巧’,不仅在于匠人手艺,亦在于管理之法,激励之道。我近日在内务府所行,便是想在这‘巧’字上,多做些文章。”
见他主动提起,且言辞平和,黛玉眼中光芒微亮,胆子也稍大了些,轻声道:“妾身愚钝,只是觉得,万物成器,皆有其理。王爷欲革新工艺,想必也是循理而行。”
“循理而行……说得好。”胤礼点头,“然破旧立新,总有阻力。如琴弦初调,总有杂音。”
“杂音虽扰,清音终显。”黛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似乎过于直白,忙垂眸道,“妾身妄言了。”
胤礼却笑了笑,这笑意很淡,却真实:“你说得不错。清音终显。”他站起身,“不打扰你练琴了。春日夜里凉,早些歇息。”
“恭送王爷。”
走出琴室,夜风带着花香。胤礼回望那窗棂透出的温暖光亮,心中那因朝堂争斗而生的冷硬与疲惫,似乎又被抚平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在这偌大而孤寂的京城,在这步步惊心的权力场中,能有这样一处可以听到真实琴音、进行平淡对话的角落,或许……并非全是负担。
涟漪虽微,已动深水。
琴音虽弱,可涤尘襟。
前路莫测,但此刻,这一隅灯火与清音,足以让他暂得片刻安宁,积蓄力量,迎接明日更复杂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