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礼关于内务府火药作硝石案的密奏,如同投入暗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远。
康熙帝的批复很快,措辞严厉:“着该亲王严查,按律惩处,以儆效尤。内务府采买验收流弊,确需整饬,准所奏,会同工部、兵部议定章程具奏。” 有了这道谕旨,胤礼行事再无掣肘。涉事主事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相关数家硝商被永久剔除出皇商名录。内务府上下为之震动,原先那些观望、敷衍乃至暗中使绊子的目光,瞬间收敛了大半。
然而,真正的风波并非来自明面上的惩处。不过三日,都察院忽然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果亲王胤礼“协理内务府期间,任用私人,苛察过甚,致匠役惶惶,物料采买几近停滞,恐误宫苑修葺及陵工要务”。所指的“私人”,便是他借调的那两名兵部佐官,以及他偶尔咨询庄子(胡铁手)关于某些工艺的改良建议。至于“物料采买停滞”,则纯属夸大其词,只因几家被查的硝商牵连,部分供应渠道暂时需要调整。
奏章写得颇有技巧,避开了火药作案本身的是非,转而攻击胤礼的办事风格与用人,并巧妙地将“宫苑修葺”、“陵工”这等涉及皇家的要务抬出来,制造焦虑。
这显然是八爷党一系的反击。未能阻止硝石案的查办,便转而攻讦查办之人,试图将其塑造成一个“刻薄寡恩”、“扰乱常例”的麻烦制造者。
奏章递上的当日下午,胤礼便被康熙召至养心殿。
皇帝将那份弹章掷于他面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你看看。才办了几天差事,就有人告你状了。说你刻薄,扰攘。”
胤礼捡起奏章,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冷笑。他放下奏章,跪下,声音清晰:“皇阿玛明鉴。儿臣奉旨协理内务府,首要便是剔除积弊,整肃纲纪。硝石一事,关乎火药质量,间接关乎军国安危,岂能因循?儿臣所用之人,皆是为精熟实务、秉公办事而选,绝无私心。至于‘苛察过甚’……内务府陈年积弊甚多,若不行细察严究,如何能正本清源?宫苑陵工所需物料,自有定额章程,儿臣已督促营造司与采办衙门开辟新源,厘定新规,确保供应无虞,断不敢延误。此等弹劾,无非是触动了某些人的私利,故而反噬。儿臣行得正坐得直,但凭皇阿玛圣裁。”
他没有过多辩解,只陈述事实,并将矛盾指向“私利”与“反噬”。
康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问道:“你借调兵部佐官,又常召城外匠人咨询,可是对营造、火器之事,别有心得?”
胤礼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一问。他抬头,目光坦然:“回皇阿玛,儿臣在青海时,深感军械精良之重要。无论是弩箭改良,还是对火器之威的见识,皆让儿臣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内务府所辖火药作、盔头作,虽非军器监核心,然其工艺基础相通。儿臣既领此差,便想借机了解我朝工匠技艺现状,若有可改进之处,或能于军国大业略有裨益。至于城外匠人,乃儿臣偶然访得,确有巧思,然所询皆为工艺细节,绝无逾越之处。”
他将自己的“兴趣”与“军国大业”挂钩,既显得胸怀大局,又解释了行为的合理性。
康熙微微颔首,语气稍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内务府积弊,朕岂能不知?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有手腕,更需有分寸。刻薄之名不可取,但因循苟且亦不可为。此番硝石案,你办得不错。至于那些闲话……”皇帝顿了顿,“不必理会。但行事也需更圆融些,莫要处处树敌。内务府的章程整饬,你与工部、兵部好好议,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条陈来。”
“儿臣遵旨!”胤礼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又过了。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支持他整顿,但提醒他注意方式,避免过激。
从养心殿出来,胤礼并未感到轻松。皇帝那句“莫要处处树敌”,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八爷党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今日虽未能扳倒他,但敌意已明。往后的斗争,只会更加隐蔽与激烈。
回到府中,他召来夏忠全,将养心殿的情形简单说了,吩咐道:“告诉韩四,加强对八爷府及其关联官员的监控,尤其是他们与内务府、工部、乃至宫中某些管事的往来。另外,庄子那边,与胡师傅的联络要更加隐秘,近期若无必要,暂缓送东西进城。”
“嗻。”夏忠全应下,又道,“爷,福晋今日午后,让人送了一盅冰糖炖梨到前院书房,说是……春日干燥,润肺。”
胤礼怔了一下。冰糖炖梨?这倒是……寻常的关心。是偶然,还是……
“知道了。”他摆摆手,心思又转回朝局。内务府的章程整饬是个契机,若能借此机会,将一些更科学、更高效的管理与工艺标准引入,哪怕只是雏形,对未来也是大有裨益。他需要好好构思这份条陈。
几日后,胤礼会同工部、兵部几位郎中,开始闭门草拟内务府营造司及火药、盔头作的管理与工艺革新条陈。他提出的许多想法,如“物料分级验收标准”、“匠役考核与奖罚细则”、“工艺流程图谱化”、“危险品(如火药)的专门存储与操作规范”,甚至包括建议设立一个小型的“工艺改进悬赏”机制,鼓励匠人提出合理化建议等等,都让几位循规蹈矩的部院官员颇感新奇,有些甚至觉得“过于琐碎”或“有违旧例”,争论难免。
但胤礼态度坚决,引经据典(夹杂着后世管理学的皮毛),并结合硝石案实例,说明规范化、标准化的重要性。他并不强求一步到位,而是主张“先易后难,试点推行”。最终,一份折中的、但已包含不少新思路的条陈草案逐渐成型。
就在草案即将完备之时,前院书房却发生了一件小事。
这日胤礼下衙略早,回到书房,发现书案上摊开的一份关于盔甲锻打淬火的工艺笔记旁,多了一页素笺。笺上以极其清秀的小楷,誊录了一段文字,并非注释,而是摘自《考工记》中的几句:“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妾偶阅古籍,见斯言,或于王爷所虑之‘工巧’略有阐发,冒昧录呈,伏乞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