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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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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岁那年,我刚褪下大学的校服,攥着张先生描摹的未来蓝图,踩着晏城巷口斑驳的日光往里走。然后,就看见了阿姥。

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年前,她从家里消失,像滴进水里的墨,没留下一点痕迹。这十年,我像翻一本被虫蛀过的旧书,在城市与城市的褶皱里找她,书页都磨出了毛边。

那些年,妈妈总在饭桌上敲着筷子骂她自私,说她丢下病弱的阿爷和半大的我;阿爷则常对着她空荡荡的藤椅发呆,烟蒂积了满缸,嘴里反复念叨 “该留的,该留的”。可他们都不知道,阿姥是替谁扛了半生。年轻时为了拉扯妈妈长大,她把绣活换成了柴米油盐;后来我出生,她又把药罐子搬进了我的童年。

直到那天,阳光透过木窗棂,在她发间织出细碎的银网。她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 “宫颈癌”。她抬手抚了抚盘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指腹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小月啊,” 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人这一辈子,总该为自己活一次吧?我想试试,哪怕就剩这几年。”

她望着我,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颤,像怕被风吹灭的烛火。

“你会怪阿姥吗?”

我没有说话。沉默不是默许,也不是责备,只是望着阿姥眼底那簇笃定的光 —— 那是对生的热望,像寒夜里骤然跳亮的火星,烫得人心里发暖。我忽然就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后,日子便在阿爷的咳嗽声里拉长。妈妈偶尔会来,放下些蔬菜水果,顺带提一句 “在南边瞧见个像她的身影”“听说去了海边小城”。每个暑假,我都攥着那些零碎的线索上路,绿皮火车的哐当声里,十年光阴就这么悄悄磨成了掌纹里的沟壑。

如今牵着张先生的手站在她面前,阿姥的背更驼了,眼角的皱纹像被风揉皱的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满满的、踏实的满足。

“这是晏城,” 她望着巷口的老槐树,声音里带着点喑哑的雀跃,“我老家。”

60 年代那场灾荒,她总在我小时候念叨。那时她还是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跟着家人逃荒,人潮里被挤散,后来辗转落到阿爷家。“那时候穷啊,可晏城的槐花是香的,井水是甜的。”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做梦都想回来看看,看看老槐树还在不在,井台是不是还那么滑。”

原来这十年,她不是在逃离,是在回家。

我窝在阿姥怀里,听她哼起那些被岁月泡软的童谣。调子早不分明了,像浸在水里的棉线,松松垮垮地绕着我的耳廓。她指尖抚过我发顶,讲起我总在襁褓里攥她衣角的模样,讲起我第一次跌跌撞撞跑向她时,裙摆扫过门槛的灰尘。

“总想着你哟,” 她叹息落在我发间,带着槐花的清苦气,“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赶紧搂紧她的脖子,脸颊蹭过她耳后褶皱的皮肤,像小时候那样摇着头。那些纹路里藏着太多故事,磨出了茧子,却比任何地方都更让我心安。

阿姥院里的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每年春末,槐花能香透半条巷子。远远近近的人寻着味来,有的讨把花回去蒸糕,有的就站在院墙外深深吸口气。常有半大的孩子趁她午睡,光着脚丫攀上墙头摘花,她听见动静也只翻个身,嘴里嘟囔句 “慢点,别摔着”。等人都散了,她便搬把竹梯靠在树干上,对着树影笑:“我家小月小时候,也爱爬这树摘花插辫子呢。”

找到阿姥的事,我没告诉家里。她攥着我的手,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却握得很紧:“当年嫁进江家,你阿爷就放话,进了他家门,死了也是江家的鬼。” 她望着院外晏城的炊烟,眼里泛起雾,“可我是晏城生的啊,落叶总得归土。这地儿埋着我爹娘,埋着我半大的记忆,我走不了了。”

我望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像望见这十年里她独自熬过的风霜。手心里的温度烫得我眼眶发酸,我用力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上了大学那几年,我总在课业的缝隙里挤出时间往阿姥住处跑。她那只掉了漆的樟木箱顶上,永远蹲着只白瓷盘,盘里码着方方正正的桂花糕 —— 新蒸的糕体泛着莹润的米白,表层撒的干桂花像落了层碎金,米香混着桂花香从木格窗缝里漫出来,隔着半条巷子就能闻见。

每次临走,阿姥总要往我包里塞。油纸一包接一包,烫得能焐热掌心,她总说 “多带点,分给同学尝尝”,可我知道,那是专给我留的。世上再没有比阿姥做的桂花糕更合心意的了:糯米磨得细,甜糖放得匀,连桂花都是前一年秋天她自己在院角晒的,带着点阳光烤过的暖香。

有回天热,揣在包里的糕忘了及时吃,傍晚打开时已经馊了,带着股酸腐气。可我望着那层微微发黏的桂花,想起阿姥蒸糕时佝偻着背搅面糊的样子,还是舍不得扔。就着温水小口小口咽下去,夜里果然闹起了肚子,拉了三天,人都虚了,却没半分后悔。

晚饭后坐在院里的竹椅上,阿姥常抱着我轻轻晃。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银白的发间筛下碎影,她就哼那首老调子:“桂花树下桂花猫,桂花梦里桂花糕……” 唱完了,就摩挲着我手背的薄茧笑:“你看这巷子,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张,街口修鞋的老李,谁没有段埋在日子里的故事?就像这桂花糕,看着都一样,里头的甜,各有各的滋味。”

风卷着桂花瓣落在她的蓝布衫上,我往她怀里缩了缩,闻着她身上的糕香,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慢慢的,甜甜的,带着点化不开的牵挂。

2016 年,我毕业刚满两年。那个初夏的午后,张先生家的水晶吊灯正映着餐桌上的奶油蛋糕 —— 他母亲难得露出笑脸,叉起一块推到我面前,瓷盘与桌面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是阿姥邻居的号码。“小月,你阿姥她…… 快不行了。” 老人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像根生锈的针猝然扎进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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