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非典那年,我刚上小学六年级。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才回一次家,我跟着阿姥阿爷过活。那年他们回来时,还没来得及把带给我的花布裙子和水果糖递到我手里,就被穿白大褂的人领去了镇上的小旅馆隔离 —— 连带着那个印着卡通熊的帆布包,也一并被挡在了警戒线里。
大人们私下里说,外面死了好多人。阿姥每天踮着小脚往镇口跑,回来时总攥着我的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 “你妈最怕吃苦”,或是 “隔壁村的谁谁被拉去医院了”。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连风都带着点慌慌张张的气息。
朱大强就坐在我后排,我们都叫他 “猪司令”—— 他爸是镇上唯一的屠夫,每天清晨杀猪的嚎叫声能穿透半条街。这小子是个混不吝的狠角色,有回从家里偷了十块钱,被他爸拿着赶猪的鞭子追了十里地,最后躲在麦秸垛里憋得满脸通红,问他要钱干啥,他梗着脖子说:“攒着娶媳妇!”
猪司令家就他一个独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常年见不到荤腥的镇上,绝对是顶体面的人家。大人们总逗自家丫头:“好好长,将来嫁去朱家,顿顿有肉吃!”
燕子住我家后排的土坯房,梳着两条羊角辫,古灵精怪得像只小狐狸。最绝的是有回周一早上,她爷爷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问她为啥不去上学,她梗着脖子犟:“今天是星期八!不是星期一!”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让她爷爷举着鸡毛掸子愣是没舍得落下。这事儿成了我们仨的笑柄,多年后聚在一起,我总拿 “星期八” 逗她,她还会红着脸追打我。
前几日,猪司令突然打来电话。他说刚从部队退伍,被安排进了事业单位。我问他当的啥兵,电话那头传来他扬得高高的声音:“特种兵!” 那股子骄傲劲儿,隔着听筒都快溢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2003 年的猪司令,还是个比同龄人胖一圈的小墩子,脸蛋肉乎乎的,嘴巴甜得像抹了蜜,整天跟在我和燕子屁股后面转。燕子喜欢小摊上亮晶晶的发夹,他就把整个摊子的存货全包圆了;燕子爱吃一毛钱一根的辣条,他就缠着摊主按进价卖给自己,再偷偷塞给燕子。那段时间,我跟着燕子沾了不少光,嘴里总带着股油汪汪的辣香味。
非典最紧的时候,我惦记着被隔离的母亲没肉吃,就撺掇燕子去找猪司令。他果然有办法,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斤猪肉,用油纸包了塞给我。这事后来被他爸知道了,据说打得他屁股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零花钱也被彻底没收了。
可他对燕子的好,半点没减。没钱买零食发夹,就把自己的变形金刚、连环画贱卖给别的小孩,换来的几毛几块,全塞给了燕子。那时候的阳光总带着点暖烘烘的味道,照在他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映着他看向燕子时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星星。
学校到家里的路,要绕过大坝。水坝的水总绿得发稠,岸边芦苇丛里藏着青蛙,放学路上的蝉鸣跟在脚后跟,我们仨总爱往坝上跑。
燕子最野,脱了鞋就往水里蹚,脚丫子拍得水花四溅。可她压根不会水,站在没过膝盖的地方都晃悠。猪司令就蹲在坝埂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攥着根树枝,时不时往水里戳两下,嘴里喊 “慢点!再往前我喊人了啊!” 燕子嫌他烦,甩着羊角辫往深处蹚,水花溅了他一裤腿,嘴里骂他 “跟屁虫”,转头却拉着我偷偷往芦苇丛后躲。
变故是那年夏天来的。一个闷热的午后,水坝突然静了 —— 有个邻村的小男孩没了,被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只塑料小船。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全镇。从那以后,猪司令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每天放学堵在路口,书包往地上一摔就叉着腰:“不准去!要去我就告诉你阿姥!” 燕子气鼓鼓地瞪他,却真的再没下过水。
非典的阴影散了的时候,父母终于从隔离旅馆出来。回家的路上,爸的声音压得很低,烟卷在指间烧出长长一截灰:“燕子她妈…… 没挺过来。” 他顿了顿,“抢救病人时染了病毒,走得突然。她爸受不住,疯了似的在镇上乱跑,见人就笑。” 妈别过脸抹眼泪,“她爷爷前天摔了一跤,躺床上哼哼,这一家子……”
我去找燕子时,猪司令已经在她家院外转悠了半晌。他听见消息,疯了似的往家跑,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个摔碎的储蓄罐 —— 蓝白相间的瓷片混着硬币滚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扒拉,把一毛、五毛的纸币捋得整整齐齐,连带着几枚生锈的硬币,一起往燕子手里塞。
“这是我攒的!娶媳妇的钱!” 他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带哭腔,“我早就想好了,媳妇就是你!早给晚给都一样!不够我再跟我爸要,他刚卖了两头猪!”
燕子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那沓皱巴巴的纸币上。
后来听说,猪司令回家把这事跟他爸说了。他爸正磨着杀猪刀,听完 “哐当” 一声把刀扔在案板上,从钱匣里数了一千块,红着眼说:“这娃是英雄的闺女,我朱家养得起!”
可燕子倔得像头小牛。她攥着那沓零钱,指节泛白,说 “朱叔的钱我不能要”,转身就往家跑。没过多久,她揣着那笔 “娶媳妇钱”,跟着来接她的姑姑去了城里,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再见到燕子,是我刚上大学那年。她来学校找我,穿着紧身裙,叼着烟的手指黄得发焦,眼影晕成一团,说话时吐烟圈的样子,像把当年的羊角辫全揉碎了扔进风里。
“朱大强呢?” 她弹了弹烟灰,问得漫不经心。
“听说去当兵了,具体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