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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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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跳起来,差点撞翻马扎。就见阿黄摇摇晃晃地站在门槛外,浑身的毛都耷拉着,沾着草屑和泥土,往日亮晶晶的眼睛半眯着,脸色青得吓人。再往下看,它那条受伤的后腿上,赫然多了两个深紫色的牙印,周围的毛都焦了。

“阿黄!” 我尖叫着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连哭带喊地往屋里冲,把阿爷阿姥从床上拽起来。阿爷眯着眼瞅了瞅阿黄的伤口,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跑。没过多久,他攥着一把沾着露水的青草回来,叶子捏碎了,挤出碧绿色的汁,一股脑往阿黄的伤口上抹,动作又快又急。

“快!把车推出来!” 阿爷冲阿姥喊,自己已经弯腰去解三轮车的锁。他把阿黄小心翼翼地抱进车斗,铺了件旧棉袄当垫子,然后跨上车子,“蹬蹬蹬” 地就往镇上赶。晨光里,他佝偻的背影踩得三轮车吱呀作响,像在跟什么东西拼命赛跑。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影越来越远,手心里全是汗。阿黄的尾巴尖在车斗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我打招呼。那一刻突然觉得,它不是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是拼了半条命,也要回到我们身边。

后来阿爷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袋锅子磕出火星,才慢慢跟我说:“阿黄命硬。” 他说那蛇压根不是五步蛇,就是条普通水蛇,毒性浅,“只是流血太多,耽误了时辰,那条后腿终究是废了。”

我凑过去看阿黄,它趴在草堆上,前腿蜷着,那条伤腿直挺挺地伸着,毛被药水浸得打绺,往日亮晶晶的眼睛半眯着,却还是认出了我,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我的手。我一下子把它搂进怀里,它轻得像团棉花,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声,像在撒娇,又像在委屈。心里猛地揪紧了 —— 管它少条腿还是怎样,只要活着就好。从那天起,谁要是敢冲阿黄瞪眼,我第一个跟他急。

自那回阿黄护着我们跟蛇对峙后,它在我们这帮孩子里的地位彻底不一样了。燕子兜里的糖,总先剥给阿黄舔;分烤红薯,最大块准塞给它。她甚至拍着胸脯宣布:“阿黄排第一,朱大强?往后捎捎。” 朱大强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只能看着阿黄叼着红薯块摇尾巴,嘟囔句 “狗仗人势”,转头还是会把家里的猪骨头偷偷留着。至于临阵脱逃的大宝,早被燕子从队伍里划了去,“胆小鬼不配跟我们玩”。

变故是阿姥走那天来的。她没说去哪,只收拾了个小包袱,临走时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成了我和阿爷唯一的念想 —— 阿姥没带走它,许是盼着它替自己守着这个家。自那以后,阿黄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村口的石墩上,耳朵竖着,眼睛望着镇上来的方向。晨雾里,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暮色中,它的毛沾着露水,却一动不动。阿爷说,阿姥走时跟阿黄讲的最后一句话是:“好阿黄,等阿姥上街给你买骨头,在家乖乖等。”

可阿姥再也没回来。阿黄却天天守在石墩上,像个钉在那儿的小哨兵。猪司令看它可怜,每天从家里偷块带肉的猪骨头,揣在怀里跑过来,蹲在它身边一起等。燕子也总拉着朱大强来,陪它在田埂上晒太阳,跟它说学校里的事,仿佛这样就能替阿姥陪它多待一会儿。

再后来,阿姥的死讯传回来时,阿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等他出来,看阿黄的眼神就变了,说不清是怨还是疼,常常别过脸去,不愿多看。阿黄也老了,走路一瘸一拐,看家时听见动静,喉咙里只能发出 “嗬嗬” 的声,再没力气大声吠。可它还是每天往村口跑,吊着口气,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去外地上大学后,很少回家。朱大强去当了兵,偶尔托人捎回些肉干,却再没机会亲手喂给阿黄。燕子跟着姑姑去了城里打工,留下她那个精神失常的父亲,每天坐在阿黄旁边,对着村口傻笑 —— 阿黄在等阿姥,他在等燕子。

又过了些年,燕子也没了消息。朱大强荣誉退伍回了镇,前两年打电话问我燕子的下落,我没说。他沉默了半晌,突然说:“把阿黄给我吧,我养着。” 我心里发酸,阿黄年纪大了,阿爷早懒得管它,跟着朱大强,或许是个好归宿。

一年前,朱大强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厉害。他说阿黄走了,老死的,走的时候趴在他给铺的棉垫上,没遭罪。他特地给阿黄办了场葬礼,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来的人不少,大宝带着媳妇孩子,芳芳抱着她满岁的二胎儿子,阿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背比从前更驼了。

只是人群里,终究少了两个人 —— 阿姥没等来,燕子也没到。朱大强蹲在阿黄的小坟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混着风里飘的纸钱味,像个迷路的孩子。他许是借着阿黄的葬礼,把这些年攒的念想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阿黄从前摇尾巴的声。我握着电话,突然想起小时候阿爷说的话 —— 狗是替逝去的人来还债的。阿黄用一辈子还了这份债,守着我们,守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直到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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