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听爷爷辈的人说,狗是替逝去的人来还债的。它们会换一种模样守在亲人身边,带着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忠诚,温顺,善解人意,直到生命尽头都不肯挪开脚步。
我遇见阿黄,是在学校旁那条飘着馊味的水沟里。它一条后腿蜷着,沾着黑泥的毛纠结成块,被前主人扔在浑浊的废水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怯生生地望过来。从学校到家有三条路,那条臭水沟所在的小径,是我们最不爱走的 —— 野草能没过膝盖,风里总裹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偏那天我跟燕子赌了气,憋着劲改了道,就那么巧,在沟边撞见了它。
我把阿黄抱回家时,阿爷皱着眉往灶膛里添柴,烟袋锅子敲得桌角邦邦响。也是,这狗浑身散发着沤烂的臭味,伤腿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任谁看了都得皱眉头。可阿姥一见,手里的针线筐 “啪” 地掉在地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她顾不上擦手上的面,拽过木盆就往井边跑,烧了三大锅热水,蹲在院子里给阿黄搓洗。
皂角沫子起了一层又一层,阿黄起初还瑟缩着发抖,后来竟乖乖趴在阿姥腿上,任由她用软布擦去耳朵里的泥。洗干净的阿黄其实很好看,虽是土狗,毛发却像缎子似的,黄得透亮,尤其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眨动间净是纯澈 —— 像极了阿姥年轻时的眼。
“这是老天爷送我的念想呢。” 阿姥抱着吹干毛的阿黄,指尖轻轻挠它下巴,声音软得像棉花。她自小没了爹娘,一辈子要强,却总在夜深时对着老照片发呆。那天她摸着阿黄的头,忽然笑了:“说不定啊,是我爹娘变着法儿来陪我了。”
从那以后,阿黄就成了家里的一员。它总爱蜷在阿姥的竹椅旁晒太阳,阿姥蒸桂花糕时,它就蹲在灶台边等,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有回阿姥感冒卧床,阿黄竟守在床头不肯动,连饭都得我端到嘴边才肯吃。看着它凑过去用鼻尖蹭阿姥手背的样子,我忽然懂了爷爷辈的话 —— 有些陪伴,从来都不止一种模样。
阿黄最是认主。阿姥和阿爷年轻时就爱拌嘴,从前一吵起来,阿姥准躲进里屋抹眼泪。可自从阿黄来了,只要两人声音稍高些,它立马竖着耳朵跑过来,往阿姥脚前一挡,冲着阿爷 “汪汪” 吠,喉咙里还呼噜呼噜发着狠,那架势像在说 “不准欺负我主子”。阿爷气得举着烟袋锅子要敲它,偏它躲得快,绕着阿姥转圈圈,气得阿爷只能 “呸” 一声,骂句 “白眼狼”,夹着烟袋悻悻走了。阿姥便在一旁抿着嘴笑,从灶膛里摸出块烤红薯,掰一半喂给阿黄,算作犒赏。
阿黄跟我也亲。许是记着我从臭水沟里把它捞出来的情分,每天放学还差半里地,准能瞧见它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我总从猪司令家顺些猪骨头 —— 他家杀猪后剩下的骨头,煮得酥烂,阿黄最爱啃。猪司令带着肉香来找我和燕子玩,隔着三四里地,阿黄的鼻子就动个不停,早早扒着院门等,等见了人,先凑上去闻闻他的裤腿,才肯摇尾巴放行。
后来我们野玩总带着阿黄。阿姥每次都要追出门叮嘱:“看好俺家阿黄,别让那下药的逮了去!” 这话她天天说,阿黄竟像听懂了,在外头见了谁递吃的,哪怕是香喷喷的馒头,也只闻闻,绝不肯张嘴。
小时候的家乡,水是透亮的,天是瓦蓝的,田埂上的草绿得能掐出汁,连风里都飘着野花香。我们哪有什么作业烦恼?下午三点放学,书包往家一扔,就三五成群扎进塘边、坝上、田野里撒欢。起初就我们仨女娃加猪司令一个男孩,他总被支使着干重活 —— 比如捅马蜂窝、摸河蚌。后来他不知从哪儿拉来了大宝,理由是 “你们总欺负我一个”。大宝是我同桌,在学校里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 “小月姐”,可芳芳不待见他,说他笨手笨脚,玩 “老鹰捉小鸡” 总掉队。猪司令却乐呵,有了大宝,他总算不是唯一的 “劳力” 了。
那天猪司令带着大宝来的时候,我们正趴在池塘边的芦苇丛里找水蛇。听高年级学长说,这塘里有水蛇,没毒,烤着吃喷香。燕子属猫的,水里的鱼虾蟹都爱吃,偏没尝过蛇肉,这会儿正扒着水草探头探脑。大宝早吓得脸发白,瘫坐在塘埂上,手死死抓着草,像怕被风吹进塘里。
阿黄颠颠跑过去,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燕子瞅着就乐了:“你看你看,连阿黄都嫌你胆小!” 我们几个笑得前仰后合,塘边的芦苇都跟着晃。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就卡在了喉咙里。我们没找着水蛇,倒撞见了条五步蛇 —— 土黄色的身子,背上嵌着菱形的花纹,正盘在石头上吐信子。阿爷说过,这蛇毒得很,被咬一口,走不出五步就没气了。我们几个吓得大气不敢出,腿肚子都在转筋。唯有阿黄,猛地炸起了毛,挡在我身前,冲着五步蛇低低地吼,尾巴绷得像根棍子。
大宝离得远,瞅见这阵仗,“妈呀” 一声,连滚带爬就跑了。我赶紧按住想往前冲的燕子和芳芳,压低声音说 “别动”。阿黄始终没退,就那么弓着身子与五步蛇对峙,蛇头动一下,它就往前凑半步,喉咙里的低吼像闷雷。我们瞅准蛇转头的空当,一个个猫着腰往后挪,直到退到安全地方,才敢撒腿往家跑。
跑出去老远,我回头望了一眼,阿黄还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对着那条大毒蛇,像块钉在地上的石头。心一下子揪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 这下阿黄怕是要没了。可又猛地生出个念头:要是阿黄能活下来,我一定拉它加入我们的 “少女队”,它可比朱大强和大宝勇敢多了。
那天晚上,我搬了个小马扎蹲在院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起初阿姥也陪着我,手里摇着蒲扇替我赶蚊子,嘴里念叨着 “阿黄机灵,准能回来”。后来屋里传来阿爷 “哎哟” 的呻吟 —— 他老腰疼的毛病又犯了,阿姥叹着气回屋照料,临走前塞给我件长袖褂子:“披上,别让蚊子把你啃秃了。”
可我哪顾得上蚊子?它们嗡嗡地往脸上扑,胳膊上、腿上很快起了一片红疙瘩,痒得钻心,我却连挠都懒得挠。心里像堵着块湿棉花,沉甸甸的 —— 阿黄是为了护我才跟五步蛇对上的,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这么睁着眼等,等得月亮西斜,等得灶台上的公鸡开始扑腾翅膀,天蒙蒙亮时,院门外突然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