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揣着从食堂顺的擀面杖,带着张念念踹开了男生宿舍的门。暖水瓶 “砰” 地炸开,水流混着玻璃碴子淌了一地;书本被撕成碎片,像白蝴蝶似的飞满床底;连他桌上那盆养了半年的仙人掌,都被张念念连根拔起,狠狠摔在墙上。同宿舍的人早溜得没影,那男生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连头都没回。
直到我们砸得手软,张念念才走到他面前,抬手又是一巴掌。这巴掌比上次更狠,他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嘴角渗出血丝。
快出门时,男生突然开口,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张念念,对不起。”
她没回头,拽着我往楼下跑,直到冲进空无一人的操场,才猛地蹲下去,哭得浑身发抖。晚风吹着她的哭声,在跑道上打着旋儿,像只受伤的小兽。
后来我问她:“你向来见一个爱一个,从没被谁套牢过,怎么偏偏是他?那小子,我瞧着都嫌俗。”
她吸着鼻子,鼻尖红得像草莓:“因为他姓谢啊。”
“姓谢怎么了?”
“算命的大师说,我跟姓谢的,能一辈子荣华富贵。”
我盯着她哭红的眼,半天没接上话,后脖颈直冒热汗 —— 这理由,比她当年打渣男那巴掌还让我措手不及。
张念念最终没把孩子打掉。休学一年后,她抱着个皱巴巴的男娃出现在校园里,照旧往我们系的课堂钻。同学围着婴儿车逗孩子,说这小家伙福气大,刚落地就上了大学。张念念抱着娃,傻乐的时候漏风的牙床都看得清,眼里的光却亮得像晒过的棉花。
作为孩子干妈,我的生活费被她搜刮去一半 —— 今天要买进口奶粉,明天要换尿不湿,可每次看着小家伙攥着我的手指咯咯笑,那点肉疼就化成了软乎乎的暖流,连带着当年的憋屈,也慢慢散了。
2017 年,我毕业两年,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张念念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小月,小木桃…… 他病了。”
我连夜买了站票,挤了十小时绿皮火车赶过去。医院走廊里,张念念抱着孩子,头发乱得像草,眼下的青黑能滴出墨。医生把我拉到走廊,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急性白血病,配型一直没找到,准备…… 后事吧。”
我看着她布满裂口的手,心疼得想把那双手攥出血来。
那年冬天,步悠然走了,我把她葬在离家最近的墓地。张念念抱着小木桃,轻声说:“等小木桃…… 也葬在这儿吧,他最喜欢他干妈了。” 我捂着嘴,眼泪把围巾都洇湿了,只能拼命点头。
半年后,小木桃还是没能躲过。葬礼简单得像场雨,灰扑扑的。那个姓谢的男生自始至终没出现。两场葬礼耗尽了我所有眼泪,坟前的香燃尽了,灰被风吹得打旋。我扯了扯张念念的袖子,声音干得像砂纸:“张念念,等我死了,也葬在这儿。你以后也来,咱四个凑一桌,正好搓麻将。”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墓碑,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心。
两年后,张念念出了国,电话渐渐少了,后来连微信都不回了。她没再回来过,小木桃和步悠然的墓碑,每年都是我去擦。
三年后的一个冬夜,我刚把墓碑上的雪扫干净,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念念的母亲,声音抖得像筛糠:“小月,念念…… 有个快递寄到你那儿了,你签收一下。”
快递盒很沉,拆开时,我愣了半晌 —— 是个黑檀木骨灰盒,上面刻着极小的字:张念念。
“他妈的。” 我蹲在地上,眼泪突然决堤,“张念念,你果然没放过我,死了都要缠着我。”
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念念得了抑郁症,前阵子在酒店…… 从顶楼跳下来的,没救回来。”
我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张念念啊,你怎么会得抑郁症?你不是总说 “天塌下来有姐顶着” 吗?你不是还有我吗?
后来我把她葬在了小木桃旁边,三个墓碑并排站着,风过时,松针沙沙响,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她咋咋呼呼的声音:“江小月,给我带瓶汽水!”
我对着墓碑笑:“知道了,虎妞。”
反正这辈子,下辈子,她都赖定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