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寻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苍白修长的手。
他知道,一旦握住,可能就再也放不开了。
但他还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寂的手很凉,但握着他的力道很稳。他牵着祝寻走到石桌旁,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碗清水,水面渐渐平静,倒映着两张对视的脸。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沈寂说,“关于我,关于这里,关于千年前任何事。今夜,我会对你说真话。”
祝寻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沈寂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一个问题,”他轻声说,“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因为太久了,而我是唯一走到这里的人?”
沈寂笑了。那是一个真实到有些脆弱的笑容。
“如果你问的是千年之前那个沈寂,他大概不懂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占有、利用、和复仇。”他顿了顿,“但千年之后的这个,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我只知道,当你出现时,这座死寂的山,好像突然有了声音。当你看着我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存在’了,而不是一尊会动的雕像。”
“所以,是或不是,你可以自己判断。”
祝寻沉默了很久。
泉水流淌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远处,洛晞在睡梦中微微蹙眉。
“第二个问题,”祝寻抬起眼,“如果我真的选择离开,你会恨我吗?”
沈寂与他对视,眼神复杂。
“不会。”他最终说,“我会等你。无论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永远。等你回来,或者等下一个像你的人。”
“这是我的诅咒,也是我的选择。”
祝寻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沈寂的孤独有多深。
深到连恨意都成了奢侈,只剩下无尽的等待。
“最后一个问题,”祝寻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留下我们真的能‘永远’吗?”
“永远,亦或者永恒,是的。”沈寂勾起堪称自见面以来最真实的笑,“亲爱的,我们当然可以。”
祝寻在原地恍惚了片刻,直到凉意爬上手臂,才蓦然回神。就在他愣神之际,沈寂离开了。
他抿抿唇,脱下外套给洛晞盖上,把自己和她的包垫在她头下,试图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然后,他顿住了。
一个无声的诘问,像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思绪。
若你真心想要离开,若你抗拒那“留下”的选项……此时此刻,你该做的,难道不是拼尽全力摇醒洛晞,商讨对策,甚至试图寻找那道被隐藏的“第九间”门吗?
可你在做什么?
你在安顿她,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这个认知让祝寻浑身一僵,随即,一股近乎荒谬的、尘埃落定的松弛感,从紧绷的脊椎悄然蔓延开来。
他慢慢坐回冰冷的石凳,垂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半晌,一声极轻的、不知是自嘲还是解脱的笑,从喉间溢了出来。
还需要什么思考的时间呢?
原来答案,早就在身体比理智更先行动的那一刻,落下了。
不是“想留下”,而是“已经在为留下做准备了”。不是被说服,而是潜意识里,早已默许了那个关于“永恒”的疯狂提案。
他笑着,肩膀轻轻耸动,笑自己的后知后觉,笑这无处可逃的宿命感,也笑心底那丝终于不必再自我欺瞒的、可耻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