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冬夜,玄禁二环内。
墨夜研天砚,寒重霜作瓦。凌晨两点,陶然亭南巷闾阎俱寂,万物蛰眠,唯小楼一窗,一豆残光苟延残喘。
光源来自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映着一张稚气未脱却过早挂疲沓的脸。
齐衡,十四岁,缩在旧棉袄里,手指在键盘上停滞着。他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呼吸,喉咙刺挠不停,偶尔闷咳一声,立刻又憋住,生怕惊醒隔壁父母。
他面前的□□空间,刚被炸过。
对话框一个接一个弹出,是惨红的99+。
【爷傲、奈我何】:死全家卖纸钱的!晦气东西,滚出玄禁!
【轻舞飞扬】:小*崽子,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胎盘养大了?
【火线之王】:已举报,等封号吧SB。缺钱缺到阴间去了?
【Jack】:loser也配上网?赶紧回去糊你的纸人吧,跟你家祖宗团圆去!
【冷厌无情】:查到你学校了傻*,明天就上你们校门口贴你妈遗照,帮你家纸扎店做宣传!
【残剑飞雪】:穷鬼,骚货,全家火葬场VIP客户,预定连号骨灰盒吧你!
污言秽语,挟腥带膻,密密麻麻地刷过去。
齐衡面色木然,嘴角惯常下撇,鼻塞让他呼吸略微重些,眼眶也因感冒泛红。那点少年郎应有的屈愤,早于数月间,被一轮毒似一轮的詈骂磨钝了。一开始他还试着对骂,打字飞快,用尽胡同里学来的一切脏话,后来发现对方能找来更多水军,骂得更专业持久。再后,便学得沉默,学得在那些字句跃出时,眼帘懒抬,手指滚动鼠标,让它们更快地消失在屏幕上方。
早麻木了。
他最小化骂声最凶的那个窗口,切回自己的□□空间。背景是杀马特风格的闪图,最新一条日志标题是《专业传统工艺纸扎,冥府银行指定合作伙伴!!!》,配图是自己拍的金山银山和纸别墅,像素感人。
访问量:个位数。点赞:0。评论:除了□□器人,就是刚才那些骂街的。
他猛地捂住嘴,压抑着咳几下。
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2:49。又一天要过去。纸钱一沓没卖出去,骂名倒是远扬。
他突然好想感受一点别的什么,什么都行。
于是,齐衡滑下椅子,蹑手蹑脚地挪到旧书桌前。他记得那里有个小抽屉,里面放着父亲偶尔用来提神的老玩意儿——鼻烟壶,里面装着些味道近似风油精的粉末。
他摸索了几下,触到那冰凉。他把它掏出来。
他拧开壶盖,一股冲鼻的味道蹿出。他犹豫一下,随即狠狠心,将壶嘴对着自己虎口一抖——
一小撮褐粉。他没敢倒多。
他盯着那点粉末,将粉末猛地凑近鼻端,深深一吸——
“呃——!”
他的鼻腔!
眼泪奔涌而出。他死死捂住口鼻,弓起背,剧烈颤抖,鼻腔里又痛又辣又麻,喉咙也火烧火燎,他不得不张嘴抽气。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是鼻烟太刺激?是感冒太难受?是那些话太恶毒?还是这看不到头的生活?
他瘫坐在地,背靠桌腿蜷缩,任由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鼻涕。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猛烈的刺激才缓缓归去。
他抹了把脸。慢慢爬起来,把鼻烟壶仔细盖好,放回原位,推上抽屉。
走回电脑前,重新坐下,看着屏幕上那句即将发送的“您好,需要纸钱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它。
关掉所有骂人的对话框。
空间动态,设置为“仅自己可见”。
天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里挤进,齐衡终于从床上爬起。他胡乱套上那件总有些紧绷的校服——初一初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伙食一般,但不知怎么的,他就长些虚胖,脸颊圆润些,身形比同龄男孩厚实一圈。
胡同口买份煎饼果子,他囫囵吞下,就挤上公交车。到学校时,眼皮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早读课,他强撑着翻开语文书,嘴里跟着念。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函数,那些符号和线条在他眼前起舞翩然。他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某个瞬间,眼皮彻底战败,额头咚一声磕在课桌上。周围窃笑压抑。
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早就对后排这个成绩垫底、上课不是走神就是睡觉的小胖放弃希望。她只是皱眉,继续讲着天书。齐衡就这样睡了半节课,直到下课铃把他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