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老教师，对齐衡的态度算是各科老师里最好的——大概因为他偶尔在作文里还能抖点机灵话，字也勉强能看。齐衡感受得到这份稀薄善意。他用力掐自己大腿一把，坐直身体。尽管那些中心思想还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他至少姿态到位，时不时还附和着点点头。语文老师看他强打精神，目光也会柔和一瞬。

然而，这份存在即勉强的平静，在下课时被彻底打破。

课间，他正趴在桌上缓神，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齐衡，来我办公室一趟。”

同学目光各色，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漠不关心的。齐衡心里咯噔一下。他慢吞吞地起身，跟着班主任穿过走廊。

班主任坐下，开门见山：“有几位家长反映，你向班里同学推销……呃，纸钱？还缠着人家买？有这回事吗？”

果然。齐衡垂下眼皮，没立刻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嘟囔：“老师，我没强买强卖啊……我就是问问他们需不需要。他们……他们也没说不要啊。”

他说的是实话。08年那会儿，二环里长大的孩子虽然家境可能比他好得多，但普遍被教得挺规矩，甚至有点面。面对同班同学，哪怕是不太喜欢的同学，直截了当说“滚”、“不买”的毕竟少数。大多是被他缠上了，就支支吾吾，或者干脆不说话，眼神躲闪，有的甚至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而面露为难。齐衡太清楚这种【老实】了，他就是瞄准这点，觉得这是比在网上对着漫天辱骂更有效的渠道。同学嘛，天天见，磨一磨，总有人会抹不开面子，或者被他那套孝敬先人的歪理说得晕头转向，从零花钱里抠出几块十几块的。

“没拒绝就是默许了？齐衡！那是纸钱！是烧给死人的东西！你推销给活着的同学，还带到学校来，像什么话？！人家家长知道了能不生气吗？说你搞封建迷信、影响同学都是轻的！”

齐衡抬起头，脸上那点无辜褪去些。他往前凑了凑：“那个……老师，您别生气嘛。我这也是……家里有难处。诶，对了，老师，”他瞟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埋头批作业的老师，声音更低些，“您……需不需要？我那儿货挺全的，金山银山，别墅轿车，童男童女也有……您活到这岁数，家里肯定有长辈……提前备着，有备无患嘛，我给您算便宜点……”

“齐衡！”班主任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叫你家长来！现在！立刻！”

后续之事，不必多言。

齐父匆匆赶来——

“对不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是我们没教好。”

回到家，那通预料之中的责打落在身上。扫帚疙瘩抽在屁股上，不算疼。父亲边打边骂，骂他不学好，骂他给家里丢人现眼，骂他不想着正经读书净搞这些歪门邪道。母亲在一旁抹眼泪，絮叨着家里不容易，转行失败，小卖部生意惨淡……

齐衡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一个念几乎要冲口而出：

“为什么不让我去上补习班？别人都上了！我要是跟得上，我至于去卖这玩意儿吗？！”

他知道，从初一开始，数学就些不知天上宫阙了。老师讲得快，知识点一环扣一环，他掉了队。他也曾小心提过想报数学班。那时家里刚咬牙盘下这个小卖部，掏空了最后一点积蓄，还欠着点外债。

“孩子，家里现在……实在拿不出这个钱，你先自己努努力，上课认真听……”

努力？怎么努力？他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父亲打累了，拄着扫帚微微气喘，母亲在一旁偷偷撩起衣角擦眼睛——他们都已经五十多岁了，比自己同学的父母老了将近二十岁。

那股冲到嘴边的质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晚上，趴床上复盘——

补习班……还是要上。不然就真的完了，彻底沉底了。

家里指望不上。

同学……虽然今天被叫了家长，但总有几个脸皮更薄、更不懂拒绝的吧？小心点，别让老师再抓到把柄。一次卖十块，十次就一百……总能攒起来。网上的路子也不能完全放弃，得换个策略，不能硬广了……

至于睡眠？反正也习惯了。白天找机会补觉，语文课好好听，文科还能拉点分。理科……等上了补习班再说。

傍晚父母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去南城批发市场进烟酒饮料了，嘱咐齐衡边写作业边看店。

齐衡趴在玻璃柜台后面，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一片红叉。他正烦躁地想撕本子，门口的光线一暗。

进来一个男人，这人身上的气质显然不如齐衡应景。

男人目标明确，扫了一圈货架——尽管货架老旧，商品陈列杂乱，但齐衡爸妈咬牙遵循着二环内小卖部生存法则：必须备点硬货撑门面。烟，从最便宜的红梅到软中华都有；酒，二锅头旁边，赫然摆着几瓶货真价实的飞天茅台——这还是当初转行时，听了建议，狠心垫钱进的，专门应付偶尔路过的大客户或者周围那些家境殷实的老街坊。齐衡曾经不解，问为啥不弄点假的，以次充好，反正很多人也喝不出。结果被他爸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骂他“小小年纪不学好，想砸了全家饭碗”。

只见那男人径直走到烟柜前：“软中华，拿五条。”

齐衡愣了一下，五条？这可不是小数目。他赶紧踮起脚，费力地从柜台后面够出五条未拆封的软中华，又按照男人的示意，从后面架子上取下一瓶茅台。

男人没在意，掏出钱包，一叠鲜红的钞票数出来，干脆利落。齐衡接钱的时候，又快速瞟一眼男人手腕上那块表——他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就很贵。这一单的利润，恐怕抵得上小卖部好几天的流水。

在男人转身准备离开时，齐衡扒着柜台，圆脸上挤出惯有的讨好笑容：

“叔，您……干啥工作的呀？买这么多好烟好酒。”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