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裴禁发起了高烧。
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烫得吓人。
“快!再去请大夫!”
段府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大夫被连夜请来,把完脉,连连摇头:“心火太旺,又受了寒,这才发起烧来。得赶紧退烧,不然……”
他没说下去,可那凝重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春杏和秋月两个婢女守在床边,一会儿换冷帕子敷额头,一会儿喂药,一会儿又要给裴禁擦身子降温。
可那烧就像着了魔似的,怎么也退不下去。
裴禁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呓语不断。
“不……不是我……”
“徐婉秋……对不起……”
“爹,娘……我错了……”
婢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段安听出了“徐婉秋”三个字,脸色一变,连忙吩咐:“公子说的梦话,谁也不许往外传!听到了吗?”
“是!”
折腾了一整夜。
天色渐亮时,裴禁的烧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可人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接下来几天,裴禁就这么躺在床上,每日郁郁寡欢。
饭吃得极少,话也不说,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一望就是大半天,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春杏端来参汤,劝道:“公子,您好歹喝一点吧。再不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住?”
裴禁摇摇头,把碗推开了。
他现在看到吃的就反胃。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火光,哭喊声,还有徐婉秋的脸。
王鑫来了。
他风风火火闯进来,见裴禁病成这样,吓了一跳:“段兄,你这是怎么了?我听说你被一个不长眼的关进了大牢,我还以为只是走走过场,没想到他们还真敢动手!看老弟我怎么替你出这口恶气!”
这是梦中那张脸,裴禁不想看到他,但还是勉强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哎,说什么见笑。”王鑫在床边坐下。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对了!过两天城外猎场开放,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去打猎嘛。段兄,你也一起去吧。骑骑马,射射箭,出一身汗,保准病就好了!”
裴禁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王兄好意,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王鑫不解,“你不是最爱游猎吗?怎么现在……”
“身体不好,不想去。”
“那就养好身体再去嘛。”王鑫不死心,继续劝道:“你这样闷在屋里,身体怎么会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说了不去!”裴禁的语气有些重了。
王鑫愣住了。
他认识段柄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段兄……”王鑫迟疑地开口,“你真的没事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裴禁心中一紧。
变了个人?
他本来就不是段柄。
可这话,他能说吗?
“没什么。”裴禁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只是病了而已。王兄若是无事,就请回吧。我想休息了。”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王鑫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站起身来:“那……段兄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知会一声。”
“嗯。”
王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又过了两天,裴禁的身体总算好了些。
他提出要回武威。
段安劝道:“公子,您身子才好些,不如再养几天?”
“不用了。”裴禁淡淡道,“回去吧。”
刺史府大门外,管家段福早已等候多时。见裴禁回来,连忙迎上前:“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一直念叨着您呢。”
裴禁点点头,走进府中。
刚进大厅,就看到段炅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跪下!”
段炅一拍桌子,声音如雷。
裴禁一愣,下意识就要跪下,可想到什么,又站直了身子:“父亲……”
“我让你跪下!”段炅站起身来,怒道,“你还知道回来?还知道叫我父亲?”
裴禁咬咬牙,缓缓跪了下去。
段炅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越说越气:“你惹下那么大的祸,要不是我一次次替你擦屁股,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段柄,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禁低着头,没有说话。
段炅叹了口气,“段家就你这一根独苗,你要是出了事,段家怎么办?我怎么向你死去的母亲交代?”
听到“母亲”二字,裴禁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次惹下这么大的祸,不管教不行了。”段炅沉声道,“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裴禁没有动。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段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