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东宫寝殿内烛火摇曳。

裴熙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展开一份奏折。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眉宇间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今日朝会上的争执，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奏折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御史中丞卢谏的手笔。内容依旧是关于南匈奴单于呼延朗遣使称臣一事。裴熙阖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朝堂上群臣激辩的场景。

"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兵部尚书崔烈："匈奴老单于新丧，国家分裂，正是我大梁一举荡平匈奴之良机。若此时不动，待呼延朗整合内部，后患无穷！"

话音未落，御史大夫卢谏道："崔大人此言差矣！《春秋》有云，晋率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义足以动诸侯。自古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必不成！"

"糟粕书生，不思国家大计！迂腐至极！"户部侍郎张凌声音颤抖，"臣的长子死在雁门关外，次子断了一条腿，如今还在凉州戍边。若能一战定乾坤，永绝后患，何乐而不为？"

“你！”卢谏强抑怒气，"正因如此，才更要慎重！如今匈奴单于主动称臣，携国归化，俯首求和，我朝若以德抚之，四夷闻之，必感中国之仁义。若趁人之危，兴师问罪，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大梁？"

"卢大人说得轻巧！"崔烈冷笑，"养虎为患的道理，难道大人不懂？今日放过呼延朗，他日若其势大，必成心腹大患！一日纵敌，数世之祸！"

吏部侍郎李谦说：“呼延朗兄弟譬如两虎，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此时若起兵，反而令兄弟团结。不若犹卞庄子刺虎，待其相斗后伤者尚存、弱者已亡，再刺伤虎，可一举获双虎之功。”

“此计甚妙！鹬蚌相争，坐收其毙！”

礼部尚书顾延之咳嗽一声，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请听老臣一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大梁与匈奴征战四十余年，国库已耗大半，百姓不堪重负。去年扬州水患，今年豫州蝗灾。若再起大规模战事，恐民不聊生。况且，呼延朗之妃乃我朝长乐公主，公主劝其归附，正是天意。若能与匈奴结盟，天下再无兵祸，海内欣然，此乃善之善者也。"

"褚大人此言有理！"太傅王衍附议道，"如今朝廷税赋繁重，民间怨声载道。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策。"

"诸位大人！"谏议大夫陆景忽然出列，声音清朗，"匈奴反复无常，数十年来和亲数次，每次都是借机休养生息，而后卷土重来。如今呼延朗称臣，谁能保证不是缓兵之计？微臣以为，当先观其诚意，再定是否受降。"

朝堂上顿时又是一片争执，最终也没说出个结果。

裴熙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皇帝坐在龙椅上，始终未曾表态，只在最后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匆匆退朝。

他展开另一份密奏，是凉州刺史段炅呈上来的。奏折中详细分析了匈奴内部的局势：老单于病逝后，长子呼延朗与次子呼延晏为了单于之位，已经打了三个多月。呼延朗占据王庭，手握大军；呼延晏则得到西部诸部落的支持，势力不容小觑。匈奴国内分成两派，各自站队，已是水火不容。

呼延朗的正妃，正是十年前和亲的长乐公主。公主在匈奴十年，为呼延朗生下一子一女，据说深得呼延朗信任。此次呼延朗遣使称臣，正是公主从中斡旋。

裴熙将奏折放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抬眼望向窗外，深秋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几点星光在云隙间闪烁。

大梁朝与匈奴的恩怨，已经纠缠了四十余年。

祖父那一代，匈奴骑兵如蝗虫般南下，烧杀劫掠，边关百姓苦不堪言。父皇即位后，励精图治，整顿军备，数次北伐，虽然击退了匈奴，却也耗费了国力。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若再起大规模战事，恐怕真会动摇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