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膳房，一股混杂着油烟、水汽与食材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十几个厨役围着灶台忙碌，铁锅与铁铲碰撞的 “叮叮当当” 声、蒸笼上汽的 “滋滋” 声、还有管事们催促的吆喝声，瞬间填满了裴禁的耳朵。王总管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见他来了，眉头一皱，指了指墙角堆积如山的竹筐：“阿桃是吧？先把这些新鲜蔬菜择了，叶子黄的、根须老的都给我剔干净，半个时辰后我要见成果。”

裴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竹筐足有半人高，里面装满了带泥的青菜、沾着露珠的菠菜，还有缠满藤蔓的豆角。他刚想应声，王总管又扔过来一块发黑的粗布巾：“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这菜是要给主子们吃的，出了差错，你担待不起。”

裴禁攥紧布巾，蹲在墙角开始择菜。指尖刚碰到青菜，就被菜叶上的露水打湿，清晨的寒气透过指尖往骨头缝里钻。他低头盯着菜叶，小心翼翼地剔除黄叶，将根须上的泥土一点点捋掉。才择了半筐，手指就被豆角的藤蔓勒出了红印，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耳边传来王总管巡视的脚步声，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加快速度。

好不容易在半个时辰内择完菜，裴禁刚想直起身喘口气，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役喊住：“新来的！过来帮忙劈柴！灶膛快没火了，耽误了殿下的早膳，仔细你的皮！”

裴禁连忙跑过去，接过那把比他胳膊还粗的斧头。木柴堆得比他还高，都是刚从城外运进来的湿木，坚硬得很。他双手握着斧柄，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劈，第一斧下去，木柴只裂开一道小缝，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连劈十几下，才将一根木柴劈成两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满是木屑的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等劈完足够的木柴，天已经大亮。裴禁的手掌被斧柄磨得发红，连握筷子的力气都快没了，可还没等他歇脚，王总管又指派他去清洗碗筷。后院的水井旁，十几个大木盆里装满了前一晚用过的餐具，油污牢牢粘在碗碟上，散发着淡淡的油腻味。裴禁挽起袖子，将双手泡进冰冷的井水里，拿着粗布一点点擦拭碗碟。井水刺骨，没一会儿，他的手指就冻得发紫，僵硬得不听使唤。可他不敢放慢速度，只能反复揉搓，直到将每一只碗碟都擦得锃亮，再整齐地码进消毒柜里。

正午时分，是典膳局最忙的时候。裴禁被安排跟着老内侍去给各宫送膳。他端着放满餐盘的食盒，食盒上的铜环硌得手指生疼，脚步却不敢有丝毫晃动 —— 食盒里装的是太子裴熙的午膳，若是洒了一滴，后果不堪设想。他跟着老内侍穿过东宫的回廊，路过书房时，忍不住抬头往里面瞥了一眼，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到裴熙正坐在案前看奏折，阳光洒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裴禁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底的恨意就翻涌上来，他攥紧食盒的把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快步移开了目光。

送完午膳回到典膳局，裴禁才有机会吃上一口饭。后厨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旧的矮桌，桌上放着一碗糙米饭，还有一碟寡淡的咸菜。他端着碗，快速往嘴里扒饭，刚吃了几口，就听到王总管的声音：“阿桃！吃完了去把膳房的灶台擦干净，还有，晚上要给陛下的寝宫送夜宵，你跟着张公公去，路上小心点，别出岔子。”

裴禁眼睛一亮。

给皇帝送夜宵，这不就是他一直等的机会吗？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连忙应道：“小的遵命！”

傍晚时分，裴禁跟着张公公往皇帝的寝宫走去。他端着放着夜宵的食盒，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食盒里是一碗莲子羹，香气清甜，是皇帝平日里爱吃的。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若是能见到皇帝，该如何开口？

可刚走到寝宫门口，就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站住！寝宫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夜宵交给我们就行，你们退下吧。”

张公公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有劳几位侍卫大哥了。” 说着，就拉着裴禁往回走。裴禁回头望着寝宫紧闭的大门，心中满是失落，可他很快又稳住心神 —— 没关系，还有下次，只要他还在典膳局，总有机会见到皇帝。

回到典膳局时，天已经黑透了。裴禁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打扫膳房的灶台。灶台被柴火熏得发黑，油腻的污渍牢牢粘在上面，他拿着铁刷一点点擦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脸上也沾满了黑灰。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将膳房收拾干净。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裴禁瘫坐在床沿，连衣服都没力气脱。他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和油污的双手，又摸了摸袖中那枚温润的暖玉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这典膳局的日子虽苦，每日与油污、柴火为伴，可只要能有机会接近皇帝，只要能为自己报仇，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