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南的一条巷弄里,近来日日人声鼎沸。何阿婆的卜算小院被围得水泄不通,求签问卜的贵妇们排起长队,绫罗绸缎的身影在巷中蜿蜒,送来的米面、布匹、银锭堆在院角,几乎要溢出门外。巷口的药铺却门可罗雀,掌柜的愁眉苦脸地倚在门框上,看着对面的热闹景象,连连叹气 —— 自从这何阿婆来了,京中妇人连头疼脑热都不肯看大夫,只愿来此求符水,药铺的生意一落千丈。
中庶子顾勋混在人群中,一身寻常绸缎衣裳,却难掩眉宇间的沉稳气度。他奉太子裴熙之命,暗中监视无机道士已有数日,可那道士除了陪伴皇帝讲道、督办七星台工程,并无异常举动。直到听闻这何阿婆的异状,他心中一动 —— 两人皆以神鬼之术惑人,说不定暗藏关联,这或许正是撕开道士骗局的突破口。
排了近两个时辰,总算轮到顾勋。他走进小院,院中香烟缭绕,一股混杂着香灰与劣质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何阿婆坐在堂屋中央的蒲团上,穿着一身花红柳绿的衣裳,头上插着几根廉价银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着与市井间的普通老妇并无二致,只是嘴里念念有词,故作高深。
“来人所卜何事啊?” 何阿婆闭着眼,双手放在身前的琵琶上,并未看顾勋。
顾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闻阿婆卜算极灵,特来拜访。您不妨先猜猜,我是做什么营生的?”
何阿婆闻言,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顾勋的衣着、气度上一扫而过 —— 虽非官服,却料子上乘,身形挺拔,言谈间自有章法,绝非寻常百姓或商贾。她心中一动,笃定道:“这是位官老爷吧?”
顾勋心中暗忖:倒有几分眼力,只是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察言观色的伎俩。他点头道:“不错。那您再猜猜,我今日来此,所求为何?”
何阿婆心中冷笑,当官的哪有不图升官发财的?她当即道:“自然是为了仕途前程,想问能否升官晋爵。”
顾勋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啪” 地放在桌上,银袋落地的声响让何阿婆眼睛一亮。他顺着她的话头道:“阿婆所言极是,那就劳烦您为某算算,日后能升几品?”
何阿婆的目光死死黏在钱袋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她收回目光,双手抚上琵琶弦,指尖快速拨弹起来,急促的弦音杂乱无章,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
顾勋微微蹙眉,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念叨的竟是:“东告东方朔,西告西方朔,南告南方朔,北告北方朔,上告上方朔,下告下方朔。”
这话听得顾勋忍俊不禁,连忙抬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笑意。东方朔乃是西汉名士,以诙谐机智闻名,并非什么神明,这何阿婆连祈福的对象都胡编乱造,显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何阿婆念了几遍,见顾勋没什么反应,便缓缓睁开眼,死死盯着顾勋的脸,半晌才露出一个自以为高深的笑容:“老婆子瞧官老爷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是大富大贵之相!今年得一品,明年得二品,后年得三品,大后年得四品……”
“错了,错了!” 顾勋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阿婆怕是不懂朝堂规制吧?品阶越少,官职越高;品阶越多,官职越小。你这般算下来,我岂不是一年比一年落魄?”
何阿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涨得通红,露出尴尬之色。她连忙改口:“口误,口误!今年减一品,明年减二品,后年减三品,大后年减四品……”
“照你这么说,没几年我便成了没品的白身?” 顾勋收起笑容,猛地站起身,语气冰冷,“看来你什么都不懂,净是胡说八道,糊弄无知妇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