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管引着裴禁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半池睡莲,一座水汽氤氲的宫殿便出现在眼前。朱红廊柱上缠绕着翠绿藤蔓,殿内飘出淡淡的檀香与花瓣香气,与典膳局的油烟味、汗臭味截然不同,恍若两个世界。
“进去吧,好好洗洗。” 李总管站在殿门口,指了指内侧的汤池,语气平淡,“里面备好了热水和衣裳,洗干净了再出来见我。”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裴禁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失神。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白玉汤池,热水汩汩涌动,冒着袅袅白雾,池边摆放着各色花瓣与香料,旁边的矮几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华贵的衣物,绣着繁复的云纹,料子顺滑得泛着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场景,太过熟悉。
他刚进宫时,也是这样被一个名叫刘安的宦官带到浴池,同样是热气腾腾的汤池,同样是精致的香料与华贵的衣裳。那时的他,满心欢喜,以为遇到了贵人,以为自己的命运即将改写,却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飞黄腾达,而是那撕心裂肺的宫刑,是一辈子的残缺与屈辱。
恍若隔世。
裴禁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水汽,心中五味杂陈。如今又是这样的场景,又是这样突如其来的 “恩宠”,将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或许是真的时来运转,能得到皇帝的青睐,实现复仇大计;或许是另一个陷阱,让他万劫不复。
可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身体早已残缺,尊严早已被践踏,从被拖进净事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坠入了深渊。再坏,又能坏到什么地步呢?裴禁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件件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破旧的衣物落在地上,露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只是□□那道狰狞丑陋的疤痕,无声地诉说着他所承受的苦难。
裴禁一步步走进汤池,温热的热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一股久违的舒适感蔓延开来。连日来的劳累、疲惫,仿佛都被这热水冲刷殆尽,指尖的冻疮与裂口也不再那么刺痛。他闭上眼,将身体浸入水中,只露出脑袋,任由水汽氤氲着脸颊,心中一片茫然,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在汤池中泡了很久,久到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才舍得起身。池边早已备好了干净的毛巾,他擦干身体,走到矮几旁,拿起那套华贵的衣物。
可刚一展开,裴禁的动作就顿住了。
这衣裳…… 好像是女人的?
领口开得极低,袖子宽大飘逸,裙摆很长,绣着的云纹之间,还点缀着几簇粉色的桃花,分明是女子的宫装样式。他愣在原地,心中满是疑惑:是拿错了吗?还是…… 这本身就是故意安排的?
他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人,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矮几上只有这一套衣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穿之物。
裴禁皱了皱眉,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别无选择。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这是无意的疏忽,还是刻意的安排,他都只能穿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套女子宫装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衣裳的料子极好,贴在皮肤上顺滑无比,只是尺寸略有些宽松,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也意外地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细,面容愈发清秀。
裴禁走到池边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年身着耦色宫装,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脸色因水汽而泛红,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与倔强,既怪异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暗忖:这样的模样,能引起皇帝的注意吗?能让他实现复仇的愿望吗?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李总管的声音传来:“洗好了?随我来吧,陛下在御花园等你。”
裴禁心中一紧,连忙收敛心神,对着李总管道:“是。”
他跟在李总管身后,走出浴池,穿过回廊,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这高挑的身型,引来不少宫人的侧目,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疑惑、有鄙夷,却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裴禁垂着头,不去理会那些目光。
御花园的方向,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与爽朗的笑声。
裴禁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一次,他必须抓住机会,绝不能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