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掠过五原塞的夯土城墙,将坛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两千大梁铁骑列阵于坛下,银甲在苍茫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马蹄踏地,声震四野,尽显中原王朝的威仪。坛高九尺,以青石垒砌,上铺毛毯,两侧分列着中原礼官与匈奴贵族,气氛庄重而肃穆。
南匈奴单于呼延朗身着兽皮大氅,腰间束着嵌金腰带,面容黝黑,眼窝深邃,颌下浓密的胡须随风飘动,透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与剽悍。他身旁的儿子呼延景,不过弱冠之年,却已身形挺拔,手持一把弯刀,眼神锐利如鹰,紧随着父亲的步伐踏上坛来。
护匈奴中郎将韩昌身着玄甲,上前一步,对着呼延朗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单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位是大梁鸿胪寺卿裴善大人,这位是谏议大夫陆景大人,奉陛下之命,特来与单于共结同盟。”
裴善身着紫色官服,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温和却不失威仪;陆景则一身绯袍,目光沉稳,腰间佩剑的剑穗随风轻摆。二人对着呼延朗父子微微颔首,依中原礼制行了拱手礼。呼延朗父子也依匈奴习俗,双手抚胸,躬身回礼,动作虽简单,却自有一番气势。
礼毕,裴善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色的赏单,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有制,宣匈奴单于呼延朗跪听赏谕!”
呼延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并未迟疑,与儿子呼延景一同屈膝跪地,姿态恭敬。坛下的匈奴贵族们见状,也纷纷效仿,神色肃穆。
裴善拉长音调,将皇帝的赏赐一一唱赞:“赐南匈奴单于呼延朗冠带衣裳一套,黄金玺印一方,佩刀一柄,弓一张、矢四发,安车一辆,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锦绣八千匹……”
每念出一样,坛下的汉臣便暗自心惊 —— 陛下为了稳住南匈奴,竟是下了如此血本。而匈奴贵族们听到 “黄金”“锦绣” 等物,眼中则露出明显的贪婪之色。本来他们还对单于对中原王朝称臣之事不情不愿,听到赏赐如此丰厚,心中的不平也少了大半。
呼延朗听得专注,待裴善唱赞完毕,当即伏身叩首,声音雄浑:“臣呼延朗,谢大梁天子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语气中满是感激,却也藏着几分草原枭雄的隐忍。
礼官上前,引着双方登坛至中央。陆景抬手示意,两名侍从捧着锦盒上前,打开盒盖,里面是提前誊写好的盟书,用朱砂书写在素帛之上,字迹工整,墨香混着黄沙的气息弥漫开来。另有两名侍从端着铜盘,盘中放着三只玉爵,爵中盛满了刚割下的牛血,殷红的血珠顺着爵壁缓缓滑落,透着原始而肃穆的气息。
“单于,” 陆景指着玉爵与盟书,缓缓道,“此乃中原结盟之礼。歃血为盟,需将盟约宣告天地,再以牛血涂唇,以示立誓之诚心,最后将盟书埋于坛下,永为见证。”
呼延朗闻言,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粗犷而豪迈,震得人耳膜发颤。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捧着一个奇特的饮器 —— 那竟是一个打磨光滑的头骨,白骨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一看便知是不久前制成。
“没想到中原人也有饮血的习俗!” 呼延朗举起头骨饮器,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在我们匈奴,杀死仇敌后,便会用他的头骨做成饮器,饮酒食肉,以示荣耀!”这是特属于匈奴的“厌胜”之术,用头骨制成的饮器饮酒,除了炫耀军功,还可以吸取敌人的勇气和力量,同时诅咒敌人永不超生。
这话一出,坛下的汉臣们脸色骤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不寒而栗。御史中丞卢谏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暗自思忖:胡虏果然残忍好杀,如此悖逆人伦之事,竟被他们当作荣耀!与这样的人结盟,岂不是与虎谋皮?日后他们羽翼丰满,难保不会反噬大梁!
其他汉臣也纷纷交换着担忧的目光,神色凝重。唯有陆景依旧面色平静,心中虽也对匈奴的习俗感到不适,却深知此刻不宜拂逆 —— 结盟之事关乎边境安稳,岂能因一时意气功亏一篑?
“单于所言甚是,” 陆景颔首,对着礼官示意,“入乡随俗,便依单于之意。”
礼官连忙上前,将铜盘中的牛血缓缓倒入那头骨饮器中。殷红的牛血与白骨相映,更显诡异。呼延朗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儿子呼延景上前。
陆景拿起盟书,朗声道:“请单于与我共念盟约,以昭天地!”
呼延朗接过侍从递来的另一卷盟书,虽不识中原文字,却跟着陆景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他的中原话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自今以来,大梁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大梁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声音在朔风中回荡,坛下的大梁将士与匈奴部众皆屏息静听。陆景念罢,率先拿起一只玉爵,将牛血一饮而尽,随即用手指蘸了血,轻轻涂在嘴唇上。呼延朗则端起那头骨饮器,仰头将牛血喝得一干二净,动作豪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