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猝不及防，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磕。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有蒋先压抑的呵斥声。

王陵掀开车帘一角，沉声问道：“蒋先，发生何事？” 蒋先是太子的车夫，亦是心腹。

他连忙转过身，朝着车内躬身行了一礼：“太子殿下，王大人，前面堵了路，是一伙难民。”

“难民？”裴熙眉峰一蹙，他身居东宫，虽知民间疾苦，却甚少亲眼得见，“哪儿来的难民？带过来问话。”

“是！”蒋先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领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了过来。那几人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体，沾满了泥污，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许久未曾梳洗。

他们一见到马车的华贵制式，又瞧见车帘后露出的衣袂一角，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救救小的吧！有人要杀小的！” 为首的汉子磕得额头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裴熙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是谁？从哪儿来？谁要杀你们？慢慢说来，孤赦你们无罪。”

那汉子闻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开口。他说自己在家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他二牛，是青州济南郡章丘人氏。

“回大人的话，今年八月上旬，俺们济南发大水！”二牛一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淌出两道黑痕，“那洪水凶得很，眨眼间就冲垮了堤坝，村子被淹了大半，房梁都被冲断了！俺们没了家，没了粮食，就去官府求官老爷开仓放粮，救救俺们这些灾民。”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愤：“可那官老爷，心比石头还硬！不仅不开仓，还下令要俺们交银钱修堤坝！俺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儿来的银钱啊！”

“还有那青州刺史卢若！”二牛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府里囤积了一百多万石粟谷，堆得跟小山似的，却舍不得分给俺们一点！眼睁睁看着俺们饿死！”

“俺们没法活了啊！”二牛捶着胸口，泣不成声，“只能带着一家老小往西逃难。可谁知道，那些官差竟说俺们往西，是要去京城告御状，意图谋反，是乱民！竟派人一路追杀！俺们村一百多口人，一路逃，一路死，如今就只剩下二十个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大人，俺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来京城，求陛下为俺们做主啊！俺们绝不是想造反，绝不是啊！” 身后的几个难民也跟着哭起来，哭声凄切，听得人心头发酸。

车厢里的裴熙，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扶手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的王陵，声音冷得像冰：“若孤记得不错，青州刺史卢若，是卢谏的表弟吧？” 王陵脸色凝重，点了点头：“回殿下，正是。”

“好一个卢若！”裴熙怒极反笑，笑声里却满是寒意，“去年后半年，他就连连上书向朝廷哭穷，说济南堤坝年久失修，急需银两修缮。户部拨了二百万两白银下去，就修出这么个洪水一冲就垮的东西？！”

“现已十月，八月青州洪水，洛阳竟半点不知......”

他猛地一拍案几，车厢里的茶盏都震得叮当作响：“身为父母官，不思爱民，反而媚上欺下，横征暴敛。对上指鹿为马，粉饰太平；对下率兽食人。此等行径，正是《诗经》所言硕鼠！自己囤积百万粟谷，见死不救，竟还派人追杀难民，生怕他们来京城告状！此等国之蠹虫，留着何用！” 裴熙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他看向王陵，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人，安置在孤的私宅中，派得力人手严加保护，不许出任何岔子。”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卢若之事，给孤好好查！一查到底！户部拨的二百万两银子去了哪里，堤坝为何如此不堪一击，还有追杀难民之事，桩桩件件，都给孤查得明明白白！”

王陵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