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黄河故道的沙尘,掠过济南郡的城墙,将城楼上那面残破的 “卢” 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徐钦拄着城头的女墙,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旷野。视线尽头,黑压压的军队正如同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甲胄如霜,最前方那面绣着金色龙纹的大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太子的龙旗。
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徐钦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此刻却觉得这料子重逾千斤,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身后的亲兵大气不敢出,城楼上的风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徐钦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三日前,斥候来报,太子裴熙亲率北军五校精锐,自洛阳出发,渡黄河入青州境,沿途郡县无一人敢阻拦。紧接着,北面平原郡方向传来消息,冀州刺史张仁麾下的郡守郭璞,已率三千精兵星夜驰援,此刻正驻扎在济南城外三十里的渡口;南面琅琊郡的烟尘也接踵而至,徐州刺史王旭的心腹吴越,领着两千步卒,扼守了通往徐州的要道。
东西南北,四路合围,济南已成了一座孤城。
徐钦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想起卢若那日的话 ——“太子一旦征调冀徐二州军队,形成合围,关门打狗,到时候你我连丧家之犬不如”。当时只觉这话刺耳,如今想来,竟字字成谶。
“大人,您看!” 身旁的亲兵忽然失声惊呼。
徐钦猛地回过神,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外的军队忽然分作两翼,中间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一队身披玄甲的骑士簇拥着一辆鎏金马车,缓缓朝着城门而来。马车四周,玄甲骑士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子…… 太子到了……” 徐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马车旁的骑士队伍里,跃出一匹白马。马上之人一身青衫,面容刚毅,正是太子少傅王陵。他勒住缰绳,朗声道:“济南郡的守军听着!太子殿下奉旨督办青州贪腐一案,现已兵临城下!卢若何在?徐钦何在?识相的快开城门,束手就擒!若敢负隅顽抗,今日便夷平此城,按造反处置,诛灭九族!”
声音透过风,清晰地传到城楼上。守军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兵器哐当作响,竟有几个士兵吓得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徐钦浑身一颤,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女墙滑坐在地。他看着城外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只觉得天旋地转。造反?他有那个胆子吗?青州的这点兵力,在太子带来的北军精锐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投降?他和卢若贪墨了上百万石粟谷,逼死了无数灾民,太子怎么可能饶过他们?逃跑?城外已是铁桶一般,插翅难飞。
三条路,竟条条都是死路。
“大人,怎么办?” 亲兵颤声问道。
徐钦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走!回郡守府!找卢大人!”
他踉踉跄跄地跑下城楼,连官帽掉在了地上都顾不得捡。亲兵们慌忙跟上去,城楼上的守军望着他们的背影,面如死灰。
济南郡守府,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卢若暂居的西跨院,更是静得吓人。院门关着,窗棂紧闭,连平日里守在门口的仆从都不见了踪影。徐钦一路狂奔而来,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淌得满脸都是。他一把推开院门,冲了进去,嘴里大喊着:“卢大人!卢大人!太子的军队围城了!我们该怎么办?是降是逃还是反?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无人应答。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徐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快步走到卧房门口,抬手重重敲门:“卢大人!我是徐钦!开门!”
敲了数下,屋内依旧毫无动静。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徐钦的心脏。他顾不上礼数,后退一步,抬脚狠狠踹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