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吞没一切的刹那,云澈感觉自己的神魂被猛地从躯壳中拽出,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旋涡。
色彩、声音、时间、空间……所有认知中的概念在这里都被搅碎、重组,光怪陆离,瞬息万变。他像是暴风雨海洋中的一叶扁舟,被抛上浪尖又砸入谷底,唯有紧守识海中那一点清明,那是沈玦注入他体内的那股清凉气息留下的烙印,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不知在这混沌中沉浮了多久,周围的景象骤然定格。
他站在一座熟悉的、破旧却整洁的山间小院里。夕阳暖融,炊烟袅袅,正是他跟随沈玦最初的那段时光。沈玦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眉目温和,正对他招手:“云澈,过来。”
一切都那么真实,连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草木清香都一模一样。
云澈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迈步过去。那是他此生从未拥有过的、渴望已久的安宁。
但下一刻,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不对。
师尊的眼神,从未有过这般……毫无杂质的温和。那深处,总是藏着化不开的冰寒与疏离。
幻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厉。眼前的温馨景象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荡漾着破碎开来。
场景再变。
阴冷潮湿的地牢,腐臭的气味刺鼻。几个模糊的人影手持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一个蜷缩的瘦小身躯上。咒骂声,狞笑声,还有那孩子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那是他,尚未遇到沈玦之前的他。
“野种!杂碎!怎么没早点饿死你!”
“瞧这眼神,还不服?给老子打!”
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楚清晰得让他肌肉痉挛,那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怨恨再次被点燃,丹田内的魔气疯狂躁动,嘶吼着要冲出去,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杀!杀了他们!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
云澈攥紧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看着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眼神却依旧狠戾不屈的少年,看着那双眼底深处,除了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光明的微弱祈求。
他缓缓松开了拳头。
“都过去了。”他对着幻象中的那个自己,也对着心底翻腾的魔念,轻声说道。
怨恨无法改变过去,沉溺其中,只会成为力量的奴隶。
地牢的景象如同褪色的壁画,片片剥落。
第三个幻境,来得悄无声息,却最为致命。
依旧是那间山间茅屋,月色如水。沈玦站在院中,背对着他,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你血脉污秽,心性难驯,终是孽障。今日起,你我师徒缘尽,好自为之。”
说罢,身影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月色里。
没有斥责,没有愤怒,只有全然的否定与抛弃。
“不——!!师尊!!!”
云澈嘶声呐喊,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将他淹没。他拼命向前冲去,想要抓住那消散的光点,体内被压制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暗紫色的纹路瞬间爬满全身,双眼赤红,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跟他走!抓住他!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在身边!不能让他离开!
就在他即将彻底被魔念吞噬,冲向那虚无光点的刹那——
一幅画面,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不是幻象,是他自己的记忆。
那是他失控攻击沈玦后,师尊用手指,轻轻拂去他唇角血迹的画面。微凉的触感,淡漠的语气。
“脏了。”
还有,在蚀魂雾中,在他即将被幻象吞噬时,那响在识海深处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