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悠长,孩子们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烦恼,但在盛满井水的桶里泡了半天的西瓜是那么冰甜,总算抚平了许多的忧伤。炎炎烈日、凉凉槐荫,不止有晒干的泪水,也有倒映的惬意。
玉米丰收、晾晒、脱粒、入仓,小麦犁入翻新的大地。秋色浓浓,都随雨渐渐落去。
入了初冬,满目萧索。
山野家旁边的宽敞地方,昨晚已经搭好了戏台子。
一大早,山野一家人便起来,穿上孝衣,将门外的白色对联揭掉,贴上红对联。山野和姐姐山月帮着母亲先将家里打扫干净,叮嘱完还不到五岁的山明乖乖待在家里,便一起去了西边坟地。
山野妈妈坐在坟边,用力将坟边的枯草一颗颗拔掉,归置到一边。她点上蜡烛,焚上三柱香,摆满水果。山野妈妈一边烧纸,一边只是哽咽流泪,万语千言都盘亘在胸中,堵得她难受。她鹅蛋脸,平眉柳叶眼,依旧标致的面庞却写满了沧桑。她也不过三十多岁,却已经花白了头发。干枯的头发随意散落在锁骨。
山野和山月跪在两侧,痛哭流涕。山月往妈妈的身边挪了挪,轻轻捋了捋妈妈的后背:“妈,没事吧?”一句关切让山野妈妈再也绷不住,瞬间泪水决堤。她伏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山玉河!你个没良心的!为什么要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四个人先走啊!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撑下去啊!”
天气昏暗,冷意袭人。寒风似乎要将人的衣服连带着身体吹透。
中午,全村和山野家相熟的都来席面上了。谢晚风、孟晚楹、小婉在一张桌子前坐着。小孩子们还没有能力可以去共情到他人丧事这种巨大的悲伤,只觉得吃席热闹。
谢晚风环顾了一圈儿,也没看到钟流云和钟奶奶的影子。
孟晚楹问道:“你找谁呢?”
“流云怎么没来?”
“她应该不会来吧。”
“为什么?”
孟晚楹低下头悄悄对谢晚风说道:“你爷爷没跟你说过吗?她家和山野家吵过架,不来往的。”
谢晚风吃惊:“为什么吵架?”
“好像是因为地吧,我妈说当年两家的地挨着,当年钟爷爷还在的时候,总是把庄稼往山野家的地面多种一点儿,两家吵了一架,就不说话了。”
“那都多少年了啊?我都没见过钟爷爷。”
“对啊。现在两家大人也不说话。”
“可是流云和山野也在一起玩啊。”
“那都是偷偷地,他们大人在的时候,也不说话。”
谢晚风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山野和钟流云确实不经常在一起玩,也没见说过几次话。
晚上,唱大戏。一出《打金枝》,是山野父亲生前最爱听的。
谢晚风在台下听得有些困了。
孟晚楹不知道从谁家搬过来两只小板凳,道:“晚风,坐着听!”
“好。”谢晚风依言坐下。“你说,山野现在干嘛呢?”
孟晚楹摇摇头:“不知道。这会儿也没瞅见他。”
“这周他请了一周的假了,不知道他下周一会不会去上学。”谢晚风边说边又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
谢晚风点点头。
“那回家睡觉吧!这不知道要唱到几点呢。”
谢晚风扭头用目光寻了一圈儿,看到爷爷还在后面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戏,一边和孟爸说话。“可是我爷爷还没回去。”
“怎么,你晚上不敢一个人待在家啊?”
“嗯。”谢晚风的确是不敢晚上一个人在家的。自从杀人犯的事情过后,每次爷爷晚上去瘸子家玩,留她一个人在家时,她都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外面的风声、吹动树枝的声音里,或者只是安安静静的夜色里,都像是有人在悄悄地迈着脚步,仿佛下一刻就会夺门而入。她害怕极了。
孟晚楹想了想,道:“这好办,跟我来!”
说着,他把板凳给到旁边的人:“你们用吧!”然后拉着谢晚风离开热闹的戏台。
“去哪里?”
孟晚楹边走边说道:“我妈在家,我姐住校了,你先在我姐的房间睡,等你爷爷回来了,你再回家。”
孟妈正陪着孟奶奶在家看电视,见孟晚楹谢晚风回来了,问道:“怎么不看戏了?”
“看累了。妈,让晚风先在我姐那屋睡一会儿吧,她爷爷还没回家,一个人在家害怕。”
“行啊,困了是吧晚风,走,我去给你铺床。”孟妈麻利地起身,从柜子里抱了床厚厚的被子向孟笛的房间走去。“晚风,乖,来。”
孟妈把被子铺好,“可暖和了,安心躺下睡吧。”
“谢谢大娘。”谢晚风脱掉外套,躺进孟妈铺好的被窝,孟妈还帮她把被角往里掖了掖以免漏风。谢晚风不仅感到身子暖和,心中也十分暖和。被子香香的,孟笛的房间也香香的,谢晚风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很快,她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谢晚风发现自己还在孟笛的房间,还在孟妈给她铺好的被窝里。阳光照进来,洒落在窗台上,是个大晴天。
谢晚风从床上起来,穿上外套,转身又将被褥小心翼翼地铺好,走出孟笛的房间。
孟妈在厨屋做饭。谢晚风走过去,打招呼道:“大娘。”
“哟,晚风醒了,先去玩会吧,做好饭我叫你。”
“不用了大娘,我一会回家吃。我昨天晚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