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年底,钟流云也没回来。
钟奶奶说,流云打电话说过年期间挣的钱更多,就不回来了。
山野也忙得不见人影。
唯有谢晚风,百无聊赖。爷孙俩的春节,越来越敷衍了。爷爷只是简单备了些自己爱吃的碗菜,就东边溜完西边转转。还不如待在学校,谢晚风想着。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天色阴郁灰蒙。
谢晚风穿着一件自己买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出了村子,往南走去。走去哪儿呢,她也不知道,漫无目的。
举目无极,飞雪茫茫。旷大的生命,附着在贫瘠的土壤上,浪费完了再陨落。她躺在雪地上,感受着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脸上、融入肌肤,凉意浸骨。“爸爸”“妈妈”,她忽然想起这两个词汇,也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两个词汇。他们生而不养,却一次次在课本上被歌颂。或许不幸的终究是少数,能有多少个孩子如她和钟流云一样呢。她不知道钟流云在想念爸妈的同时是否怨恨过他们。但她谢晚风,却恨着自己的父亲。
谢晚风的父亲自幼便被其重男轻女的祖父母宠溺惯坏。谢晚风的奶奶在父亲小时候便不再和爷爷过离开了,而爷爷也是个重男轻女的人。
谢晚风四岁时,父亲领着一个陌生女人回来,在厨房和爷爷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你把她带走,我不给你养!”爷爷咆哮道。
“带哪儿去,我和小芬已经有个闺女了,平时忙得要死,哪还顾得上她?”那个叫爸爸的人也吼道。
“那你也得顾啊,你生的你不养谁养,又不是个孙儿我给你养着还能给我养老,你领走吧!”
“我不领!”
“你不领走你给我滚,以后再也别进这个家门!”
“不进就不进!”父亲带着那个叫小芬的女人饭都没吃就摔门而出。
正在孟晚楹家玩的谢晚风,听孟妈说父亲回来了,欣喜若狂地跑回家。
那一刻,她想让全世界都看一看:她也是会有爸爸疼的人!
然而剧烈的争吵刺痛了她的心。她站在厨房外面,听着他们都不想要自己,才知道自己原来真的是没人疼也没人要的小孩。
她甚至,连那一声珍藏许久了的“爸爸”,都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就看到那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从厨房出来,狠狠瞪了一眼她,便扬长而去。连一句话都没同他讲。
她吓得“哇哇”大哭。
爷爷在屋里嘶吼了一声:“别哭了!”
她又吓得噤声,将一声声哽咽生生吞下,吞得嗓子眼儿疼。泪水早已花了脸,打湿了棉袄的领口。
那时,也是年底,大雪天。天空就如此刻的天空一样,灰蒙蒙得令人看不清。
而那个父亲,就真的没再回来过。
“小姑娘,你咋了?小姑娘!”
一位戴着帽子的大叔映入了眼帘。
谢晚风用手抹了一把脸,从雪地上起来,蹲着,看向那个大叔。“我没事,刚才滑倒了。”
那个大叔推着个自行车,后座卡着两包绿色的大袋子。
谢晚风道:“你是送信的啊?”
大叔点点头:“是啊小姑娘。”
“有我们村的吗?”
“还真有一个。”
谢晚风心中一动,站起来问道:“给谁的啊?”
“谢晚风,你认识吗?”
“我认识啊,我就是!”
“你就是?”
“对,你直接给我吧。”
“那可不行,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你把你家门牌号说一下。”
“015,是不是?”
“我看一下啊。嗯,还真是,这么巧啊在这就遇见你了!”大叔说着,把信递给谢晚风。“拿好了啊,别弄湿了。”
“好的,谢谢叔叔!您辛苦了!”
“真懂事啊,不辛苦,为你们服务!哈哈!再见,小姑娘!”邮递员叔叔说完,艰难地推着自行车向下个目的地走去。
“叔叔再见!”信封里厚厚的,落款写的是孟晚楹。谢晚风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看,但是又怕被雪花浸湿了,便揣进羽绒服里,往家赶去。
窗外夜雪簌簌落满庭院。谢晚风在房间里,临灯读远方的来信。
好多张,看来是攒了许久才寄出的。厚厚的信对折后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信封里。
晚风:
见字如面。
一高应该开学了吧?不知新学校新生活如何,与同学们相处是否顺心,成绩是否如愿?看我在说什么,你的成绩向来不用担心,我倒是应该多担心担心自己。
最近没有和爷爷吵架吧?希望你不要把一切的不开心放在心上,也不要乱跑,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山野流云他们还好吗?自从分别后,我很是想念你们。请转达我对他们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