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崔盼神色一凛,眼底多种情绪杂糅、翻涌。
“你还是不信我?”
“无论如何,是你漏了口风。”
“即使我是被逼无奈才做下的违心之举,即使南星没事,你也要与我计较?”
明钰没有回答,在她看来,这根本不需要回答。只是提到南星时,她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惹你厌烦了?我明明努力不出现你的视野里,和你保持距离。是不是因为这张脸?”崔盼仰起头,战战兢兢地摸着五官轮廓,旋即失落垂手两侧,“我生来如此,我能怎么办,这又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难道因为这张脸,我就活该招人厌恶,被人欺辱,就活该像猪一样滚在泥潭里?这不公平!对我不公平!”
明钰很少见到崔盼如此流利地说这么多话,看他嘴巴一张一合,觉得新奇又聒噪。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崔盼的面部肌肉扭曲、抽动,就好似有虫在面皮底下蠕动,一会儿这鼓起,一会儿那鼓起,他两眼猩红,死死瞪着明钰,反复观察明钰五官,他见过画像,那双眼睛仿佛有消解世间一切苦难的力量,可她为什么要给眼睛蒙上一层碍事的黑纱?他看不见,难道是他不配看?凭什么?
“我娘生我却厌我骂我打我,我爹抛妻弃子,另外成家。我只是想有一个家,可他们说我痴心妄想,这有什么错?我难道不比汪言可怜,不比南星可怜?我明明才是最可怜的人,你为什么从来不可怜我?”
“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觉得你最可怜?你没有家你可怜,那我就有家吗?我不可怜吗?崔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在我面前激怒他们打你,你就是想利用我的怜悯,借刀杀人,把商队里所有与你不和的人杀干净。”
崔盼的表情冻结在脸上,她怎么可能知道,她不知道,他只是想她伸出援手而已,对,就是这样。
“我没有!我只是希冀你来救我,从未想过杀掉他们!我——”
“我冷眼旁观,你因此记恨我也属实正常。可是南星何其无辜,你为什么要牵连他!”
崔盼把床上的被褥甩到地上,为什么牵连南星?呵,怎么有的人不仅有副好皮囊,好心态,好性格,还又会烧饭又会看病,他凭什么?!
“他该死!”
崔盼被一个巴掌打得偏过了头。
明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做这么多,说到底,就是为了赶走我和南星。”
崔盼抹掉嘴角流下来的血,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我这么喜欢你,为什么要赶你走?”
“因为那封信。”明钰道。
崔盼双拳紧握,身躯颤抖,他咬牙切齿道:“你果然看到那封信了,你一直把我当猴耍!”
明钰没有否认。
“果然!果然!”崔盼怒不可遏,他整张脸涨红,气都快顺不过来,“该死,你们全都该死!要不是你横叉一脚,汪言早就死在土匪手上了!我就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有权继承汪家的一切!那些原本就是我的!是我的东西!”
“所以,是你写信勾结了土匪?”
“对!我得不到的,汪言也别想得到!”
明钰挽了个剑花,道:“崔盼,你可还记得住在你隔壁的是谁?”
崔盼回过神来,隔壁是汪戌闻,他的父亲,完蛋了,什么都毁了。他看着明钰,越看越恨,气急败坏。
“无耻!你诈我!你诈我!我借刀杀人我卑鄙,你以为你就是高尚了?别以为杀了土匪,成了商队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英雄是侠士。土匪也是人,共计六条人命,你杀人与土匪杀人有什么区别?是恶人难道就活该死,只有好人才配活?这世上哪有完全的好人,谁会从来没有过私心!你凭什么主宰他人生死!你也是凶犯!恶徒!歹徒!暴徒!你死后也会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在激我杀你?”明钰此时正拿着细剑在床沿上点着。
冷不丁听她开口,崔盼突然意识到一点,明钰杀他轻而易举,但现在没有杀他,反倒是颇有耐心地听他说了很多,就好像是游刃有余的猎手故意松懈,让蠢而不自知的猎物以为有机可乘,待猎物挣扎许久后觉得自己能够逃出生天时,再出其不意给出致命一击。崔盼只觉气血倒流,浑身僵硬。
“崔盼,其实我自始自终没看到信上写了什么。”
崔盼不可置信,很快,他开始十分懊悔。然后他闭眼仰头,把脖颈亮给明钰,道:“杀了我吧。”
“晚了,”明钰附下身,在崔盼耳侧压低声音说道,“我要你生不如死。”
细剑贯穿崔盼左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