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不放心，一直守着明钰。他身上衣服几乎全湿了，夜里冷，漏进来的风吹得他有些哆嗦，于是决定去拿坛酒喝喝，暖暖身子。

他揭开封坛红布，双手捧起酒坛直往口里倒，余光瞥到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定睛看去，原来是明钰所处的地方已经是空空如也，担忧的预感成真了。

大同放下酒坛，看向地上多出来的那一道人影，影子操起一把伞，伞柄里分离了一个笔直细长的影子，而后从他的胸膛贯穿又转瞬抽离。

酒坛脱手，碎得四分五裂。

酒水洒了出来，一条细流迎面而来，油灯在地下也出现了一盏，大同的身躯倒下，覆盖了破碎的酒坛和酒水。

大同嘴唇翕动，身躯抽动几次后，便像烂泥一样软在地上，没了动静。

影子继续向前移动，一把反光的细剑闯入视线，其剑身血迹缠绕，剑尖滴血，持剑者肤白胜雪，一身麻灰布衣，面容正是画像之人。

“跑！”方头脑海里炸出了这个声音，可双腿却动弹不得。

方头心下大骇，手中无武器，不宜直接与明钰对上，得拿住南星来威胁，于是方头冲向南星。

一道惊雷响彻天地，阵阵轰鸣。

方头清晰地看到，穿过他胸口的剑比他先一步来到南星面前。他也倒了。

阿铁这下怕了，他慌慌张张地往后躲去，重复嚷着别杀我，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雨势愈凶，风啸鬼哭狼嚎，屋顶的瓦砾承受不住积水，水渗进来，啪嗒啪嗒地打在木架和地面上。

南星盯着脚尖，直愣愣的，不动也不作声，衣领有些乱，频闪的雷鸣照亮了他脸上的惊惧。

明钰拉住南星的胳膊时，他躲了一下，明钰不让他躲，抬起他的胳膊，割断他手上的绳结并丢在一旁。

“还好吗？”

“我……”南星视线扫到阿铁仍旧睁着的眼睛，他像寻求解答的稚子般看着明钰，霎时又像被恐惧魇住，眼底晃过多种情绪，时而慌张，时而厌恶。他的下眼睑上挂着泪珠，眼底闪闪泪光恍若破碎的镜片。

虽然平日里南星的平静会让她觉得有些疏离，她是期待过他出现其他的情绪，但不是现在这样，她用带茧的拇指指腹抹掉了南星脸上的泪水。

“没事了。”

南星的瞳孔猛地颤了颤，他握住明钰的手腕，雨声很大，他靠近明钰耳侧，颓然道：“明钰，我拿治病救人的本事动了杀心了。”

“他在害人时就该想到自己也终有被害的下场。”

南星并没有被这句话开解，他看向窗外，忽然他身子一软，朝前栽去，明钰左手捞过他的腰把人接住了，南星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蔓延过来，她叫了几声，南星没再应声。

回到厢房后，明钰拧了拧湿布，替南星抹了把脸，擦掉了他脸上的脏污，她端详了一会儿，又拿着湿布抹了抹南星颈部，等确认看起来干净了，才把湿布拿开，给他提了提被褥盖住肩膀。

现在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雷鸣偶尔还是有，不过与之前的比起来就像哑炮，总之是嗡嗡的。

明钰拿起伞打开门，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尾，站定在一扇门前，抬脚一踹，门开了。

“谁？”崔盼双手撑在床板上坐起，他一见是明钰，整个人霎时往后挪。

这是间单人的小隔间，就崔盼一人住，比明钰他们那间小了一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明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边点亮桌上的油灯，一边说着：“崔盼，你倒是舒服。”

崔盼往被褥里缩了缩，眼睛在长发后偷偷瞄着明钰的一举一动。他发现明钰手里握着一把伞，伞面伴有水迹，伞顶却没有滴水，其鞋面、衣摆半湿，衣服背侧有多处褶皱。崔盼从被褥里冒出来一点，一副似乎才想起来的模样，紧张道：“南星——他还好吗？”

“托你的福，人好着呢。”

明钰讥讽道的语气十分直白，崔盼不由得一顿，他双手紧紧攥着被褥，回道：“还好，还好他没事……”

明钰嗤笑一声，拿伞在木板上画着圈，说道：“他们要和我做个交易，让我随他们北上换取赏金，届时再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事成之后，再与我平分赏金。还说这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只赚不赔的交易。我一想，也不是不行。但我就奇了怪了，这种事，直接找我不就好了，何至于挟持南星，多此一举？结果，他们告诉我，全是你出的主意，崔盼。”

“不，不是这样，他们冤枉我。当我看到那幅画时，我只是很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在哪里见过，就、就被他们听了去。他们就趁我落单，胁迫我，若我不配合，他们就要砍断我的手，我是被逼的，迫不得已。这真的不是我的主意，他们诬陷我。明明是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从头到尾全是他们自己臆想。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因此胁迫南星，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还是请他们过来吧，也好还你清白不是？”

“他们既已推了个干净，你们现在又是合作关系，而我不过是一个什么人都可以践踏的弃子、外人，我说再多，也是徒劳，对峙又有什么意义？”

“啧，死人都没你嘴硬。”

明钰起身，拔出伞柄细剑直指崔盼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