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坠落,劫后余生。
方才跌入怀中的冲击已渐渐褪去,死里逃生之感裹挟着水断栩,她此时全然不顾其他,靠在眼前的怀抱里喘息着。
眼前混沌着,气息喷洒在眼前人衣料上,隔着衣料,便可靠近胸膛。
水断栩耳畔处心动声不绝,是急促如擂鼓的心动声,正响彻天地。
抬眸,她瞧见眼前人面色惨白,而置于自己肩上的宽厚手掌,正发着颤。
风不语,仅携来凛冽,令祝见粼清醒了几分。
即便看着水断栩毫发无损地在自己眼前,祝见粼还是心有余悸,若是自己未有反应及时,若是差了那一瞬,若是……
自己,竟险些与她阴阳两隔。
“都停下!何人再接近一步,我便杀了她!”
心中思绪未止,此时一道刺耳之音传来,二人朝声源望去,更令人胆战心惊一幕显现。
只见写笺握着匕首,抵在春月的脖颈处,脖颈处已渗出血迹,二人连连后退,直至悬崖旁,仅再往后退一步,便可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一人神情尽是癫狂,一人神情却不甚恐惧,惧意自然是有,却是竭力忍着。
“你暂且冷静片刻,勿要动手伤人,我自然会告知你墓在何处。”
水断栩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徐徐起身,出言安抚着这亡命之徒。
断不可以死要挟他,写笺若是怕死,便会权衡利弊,便不会现身此处。
同理,春月娘子亦然。
她此时,亦不怕死。
或许,视死如归。
“表妹!此举以身犯险,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断然不可!”
水断栩偏首,便瞧见祝见粼上前劝阻,见状,她只好轻声安抚着。
“表兄,此处有你在,我定然无虞,且宽心。”
许是说动了眼前人,她瞧着眼前人堪堪后退着,退至自己背后处。
而水断栩亦未挪动,将后背全然交予。
或许信任使然,但更多的是推断动机,不论从何处来想,祝见粼皆无伤了自己的可能。
“此话当真?你果真会告知于我?”
“那是自然,事到如今,我何必欺瞒你?你将匕首放下,走近些,我说与你听,若是我高声语,他们岂不是全知晓了?想来你不愿旁人叨扰她罢?”
写笺本是半信半疑之状,待水断栩一番话说罢,他瞧着是信了几分所言,纵了手,将春月顺势推至一旁。
此时他似是迫切,心急如焚,似是全然不知晓面临什么后果。
匕首落地,他拖着残躯,朝水断栩而来。
仅仅是为了知晓游乡之安葬处?水断栩自是不信的。
他惯会蛰伏伪装,怎会在此时袒露真面目?如他这般之人,至死,皆覆着一个又一个面具,叫人休想见得他的真容。
写笺行走起来并非容易,他将将离悬崖边远了些,却忽而止住脚步。
原是春月娘子启齿放话,只见她撑着地,艰难起身,手掌已渗出血迹,细微的伤口一道又一道,重叠起来,造成千般苦楚。
“既是想知晓游姑娘安葬之地,缘何不弄清此事来龙去脉?水娘子定然不会告知你全貌,可我能。”
水断栩闻言惊诧,春月知晓什么秘辛?缘何自己亦不甚明了?
“呵。”
恰在此时,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水断栩不由循声望去,原是丛大人。
丛赋归抱臂环胸,于远处隔岸观火,好似此处是戏班子,而他们几人在唱一出戏,来博他欢心。
毫无担忧,尽是戏谑。
人命,在他眼中许是单薄如纸,不值一提。
四目相对,水断栩不明那双眸中的情愫。
情?怕是未有一丝一毫。
只见丛赋归握着弓,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好似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水断栩念起,她曾长久望过那双眸,其好似深潭,幽深不见底,起初她与之对视时,便隐隐有此感,今日,算是彻底显现。
深渊?怕是词不达意。
“水娘子缘何瞧着在下?在下可不知晓什么安葬之处和来龙去脉呐。”
丛赋归似笑非笑着,倒是提撕了她,眼下自己不应将目光放在此人身上。
“春月娘子!”
闻言,她转过首,却见惊险一幕,春月正持着匕首,挟持着写笺,二人正一步步临近悬崖边。
春月许是殊死一搏,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令水、祝二人皆无所适从。
写笺身上已然沾染了血迹,伤口处还在涌着血,唇角却噙着笑。
“春月娘子,你勿要冲动行事!不必一命换一命呐!”
祝见粼温声劝阻着,而一旁的水断栩却思忖着,如此一来,许许多多端绪,便统统有了解释。
怪道自己还有生机,怪道自己仍有暗器,怪道自己侥幸活下。
原是这一切,都在她计谋中。
她今日,便没想活着离开此处。
“春月,你早就预谋了这一切?你今日,便是要与他同归于尽?”
得到春月的默认,水断栩顿时倾泻所想,她不顾什么礼仪,高声道:“他这般作恶多端之人,何故赔上你的命?他自然会死,可你不该给他陪葬!”
“春月,你走近些,勿要冲动,我们今日,都要活着回去。”
她盼着春月纵手,继而朝自己走来,可殷殷期盼未能实现,入目是春月悲凉一笑。
风乍起,吹皱她的眼尾,许是流了太多泪,眼尾已被浸成暗色。
便是这暗色,衬着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眸,她启齿,许是发冷,声音裹挟着颤。
“娘子,那京城,已无春月的归宿,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娘子,你是这般好的人,可我却对你下毒手,险些酿成祸端,娘子未有记恨我,我已是感激不尽,可身上一旦有了罪孽,便难以洗刷,纵使娘子留一条活路予我,可我,无法再直面自己这双手,感念娘子知我苦衷,有娘子一人明了,春月亦算清清白白。”
风不息,吹起一旁的薜荔,绿意浓浓,此时显得突兀惹眼,春月神情愈发悲凉,继而言道。
“我夫君是个好官,他绝无勾结江洋大盗!他最是恪尽职守、公正无私,望娘子将我们夫妻二人之墓置于清净处,尘世如囚笼,我不愿死后再感知其喧嚣。”
事到如今,她想的是能求仁得仁。
正当水断栩以为她会再度诉说冤屈时,她话锋一转,那泪光与水断栩双眸相见。
“若有来世,我想,灯摊处还是会结识娘子你,毕竟娘子是这般好的人,纵使言明不宽宥,可还是会挺身而出,春月无悔相识一场。”
“或许来世我成了一片落叶,在寻常一日来至你身旁,如此,便算重逢了,届时,可要一定一定认出我。”
此话一落地,水断栩双眸堪堪模糊起来,许是泪,许是心中正流着血。
泪与血,本就大同小异。
她们如今,都在流血。
便是在这片模糊的天地中,她听见,春月最后一言,倒不是悲伤,是忻然。
“小娘子,来世再会了!”
许是了无遗言,她挟持着写笺往后退去,而写笺失血过多,已无力挣脱。
便是如此,退了一步,又一步。
“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