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方才有所顾忌,怕引得春月冲动,眼下之状,已然令水断栩方寸大乱。
什么权衡利弊,什么瞻前顾后,她统统不再理会。
疾行奔去,衣袂顺势飘起,千钧一发之际,忽而一箭呼啸而过,直直射中写笺的胸膛。
春月的计谋被这一箭搅乱,怀中人倒下,迫使自己单薄之躯亦然。
“抓住我!”
水断栩此时不顾是何人射箭,她只知晓,眼前是唯一的机会。
趁此,她抓住正要坠落的春月,紧攥着不敢纵开分毫,即便半边身子将近坠崖。
“水断栩!”
几近一同坠崖丧命时,水断栩忽而感知到极大的拉扯,自己因此从方才命悬一线中脱离。
此回是信任使然,她知晓是何人相救。
此情此景,只有他。
“抓紧!”
她暂且无了性命之忧,可悬崖边情形不容忽视。
写笺虽伤了要害,但仍用最后气力,牵制住春月。
成了僵局,二人无法择其一存活。
难道,只能双双殒命?
她几近力竭,却不敢纵手,此时,水断栩只得从写笺处下手。
“写笺,从悬崖处足以瞧见她的墓,你瞧,她就在那里。”
趁此间隙,她不断眼神示意着春月,可情急之下令她忘却,一个怀着必死念头的人,缘何会求生?
水断栩所期盼之景远远未到来,只见春月使力,掰着她的手指。
“你这是作甚!”
薜荔旁,得见她凄然一笑。
“唰!”
恰在此时,方才那一箭复至,不论射中何处,足以令写笺跌落崖底。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身上重担忽而卸去,春月一时间是愕然。
亦是此时,水断栩忽而来了气力,一鼓作气,将春月拉至崖边。
许是因情绪起起伏伏,春月不多时便晕厥过去,倒在了水断栩怀中。
水断栩指腹抚上她的面颊,低语着:“没事了,没事了……”
她忽而念起那两箭,匆匆回首,只见持弓的那一抹背影。
丛大人,还真是矛盾的人……
因自己也是死里逃生,她此时无暇顾及许多,水断栩将颔抵在其额角,感知着冰凉,这片冰凉,让她渐渐阖上眸。
水断栩念起了许许多多,霎时间温热席卷了她的双眸。
泪不顾险阻亦要涌出,只见一滴,两滴,滴落在春月的面颊。
她们方才一同流着血,如今一同落着泪。
亦算一同取暖。
祝见粼目睹了一切,他非草木,心中自是有动容,可水断栩已然流泪,万一他一同流泪……
“表兄,你?”
见眼前人转首,见她讶异之神情,祝见粼倒是无所遮掩,任泪流下。
悲伤时,啜泣又何妨。
哭,便哭了。
与其自以为是地遮掩自己的情绪,不如同她一道,不准如此,还能殊途同归。
见状,水断栩自然诧异,她可未见过此情此景。
她所做的,是掏出罗帕,为其拭泪。
正擦拭着,却见祝见粼勾起唇,见他双眸被泪浸湿,见其绽着光,见他启齿道。
“所幸,我们都还活着。”
“我有一事,表妹应当愿闻其详。”
祝见粼所言,是和离书一事。
心中悲伤未全然散尽,他并非全然因眼前人悲而悲,而是,这一对苦命鸳鸯天人永隔,令祝见粼泣下沾襟。
若是二人有一人顾全自己,皆不会成今日之景。
常言道天不遂人愿,又言及,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可是,事在人为。
故,少不得二人为彼此的一片心。
李青蔽同春月,皆是孤儿,许是还未记事时,父母便双双撒手人寰,两个人于路上,踽踽独行,直至遇到彼此,自此,不再孑然一身。
两个无牵无挂之人有了家,属于他们的家,自此,有了牵挂,故,愈加惜命。
非是惜自身性命,而是,彼此。
故这一片心,所容是二人。
非是能用情谊深厚四字言明,这一切,许是只可用爱一字解释。
爱,令流浪之人有了归属,令一切难以解释之事有了解答。
何谈道理。
春月在悬崖边,甘愿同她的李郎共赴黄泉。
本是孤孤单单的两个人,却再不肯形单影只地行路。
至于东水巷,那是二人来之不易的家。
从今往后,纵使东水巷遍地是月辉,可再照不亮那门槛。
无了归家人,归家路生辉,又有何用呢。
独属于他们的归家路,无人涉足,无人沾染。
路还是在那处,却再无坊间传言的,琴瑟和鸣的夫妻。
正如和离书所言。
“夫李青蔽,妻春月,数载相守,朝暮相依,自有娘子,不知凛冽,四季如春。娘子不嫌贫寒,糟糠相伴,此情刻骨铭心不敢忘,然今自知卑劣,德行不佳,恐碍娘子余生长青,故和平解缘,各寻归途。”
“家中财产,尽数归娘子,绝无异议与争执。”
“然一别两宽,亦愿娘子尽遇灼灼繁花,此后蓊郁葱茏,无病无灾,顺遂一生。”
“蓊郁葱茏……”
水断栩眼下途径东水巷,见枝头处的落叶,正呢喃着。
春月已然被安顿妥当,而她自己,如今微醺薄醉,不顾身后祝见粼的叮咛,决然走近树木旁。
偏逢风来,几番圆转,拂下些许落叶。
水断栩伸出手,纵使摇晃着,一片落叶还是不偏不倚落入其掌心。
“你,来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