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二人并无异议,此事便暂且定下。
“关乎入国公府的事宜,还需先生知晓,既然戏班子搭好,不妨出神入化些。”
落叶飘,风吹皱曾况的单薄衣裳,他垂眼,聆听着日后的计想。
风来得猝然,水断栩亦不能幸免,她的青丝被吹起,继而缠绕,与曾况的气息交织,险些融为一体。
水断栩被青丝迷离了眼前,不断拨弄着,可青丝冥顽不灵,不肯居于人后。
便在这一片迷离中,曾况被风勾勒出身形,瞧着楚楚可怜。
美人计?
水断栩心中倏然起念,她自身亦觉荒谬,可曾况与话本子中的落魄书生,似是没什么不同。
口口相传的故事便是,落魄书生无盘缠进京赶考,受女子恩惠,许诺高中娶之,却背信弃义,留女子郁郁而终。
水断栩非是要讥讽那些女子,若不是因情,何人会无缘无故相助?
情,不止是爱,欣赏亦算情。
既因情,所举皆是无可厚非,正所谓情难自禁,沾染上此,亦算人之常情。
女子之举她理解,却又不解。
既是情,愿与心上人相守自然无罪,嫁娶亦是如此,可……缘何予些不值钱的回报?
一颗瞬息万变的“真心”,抵得过进京予的盘缠?
真心难得难求,可变心便一文不值。
莫说是心,便是那书生赔上命,亦是不值那盘缠。
是何好命?
是穿金戴银的命?是权势滔天的命?是家喻户晓的命?
不过是苦命,相较于黄连,黄连皆要礼让三分。
且身无分文。
且品行不端,背信弃义。
便是弃之于一旁,亦是人人避之,躲闪不及。
水断栩今日得以高谈阔论,非是她有几分清醒,而是她还未有情难自禁。
未懂情,便不身处局中,看的自然透彻些。
可她不免忧心忡忡。
予祝见粼的答复,她还迟迟未有端绪。
于情,她或许,已然不能坦然决绝地告知他,她欺瞒不了自己的心。
若是小恩小惠便也罢了,可祝见粼,或许于她已然不是恩情。
她不禁叩问自己。
水断栩,你当真只在烟花绽放时,才觉他耀眼夺目吗?
你说,你会一直记得他的好,你就算想忘,你当真能忘却吗?
她思忖良久,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可终至仅一句话罢了。
我,不甚明了。
水断栩心中复起声,此回不是叩问,是质问。
你非是痴儿,非是蠢材,缘何不知喜欢为何意?
若是一味将幼年所经当做借口,那,便是刻舟求剑。
你,要留在那过往中,折磨自身一辈子吗?
“水娘子?”
忽而一声叫唤,将水断栩扯回眼下,她定定的,怔然的。
“既世子同水娘子还有要事,在下便不再叨扰,在二位回京前,在下定会守诺,藏于这安济坊中。”
“不妥。”
祝见粼原先闻言,觉话已至此,亦是到了辞行时,正欲携水断栩一同离去时,她忽而出声,全然无了方才的茫然。
“敢问水娘子,是何处不妥?”
“我们行至安济坊,定然有人有所察觉,不准便盯上此处,曾先生留于此处,实为不妥。”
水断栩顿了顿,念起一个极佳的藏匿处。
“有一处地处偏僻,且人迹罕至,相信先生藏于此处,定然无虞,且当个人情罢。”
“人情?何事令水娘子讨起人情了?”
此话原意许是戏谑,可落入水断栩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她神色一凝,未有顺势打趣,倒是郑重其事道。
“救一濒死之人,自然算得天大的人情。”
“救人?濒死?救人不去寻郎中,寻我作甚?我可不会治病。”
水断栩闻言,仍是不苟言笑的模样,显示着她所言绝非儿戏,亦非是临时起意为之。
“并非是跌打损伤,而是心病,一个女子本与其夫琴瑟和鸣,却突发变故,致使二人阴阳两隔,此女如今浑浑噩噩存活于世,小女是念着曾先生见多识广,故讨个人情,望先生肯解其郁结。”
可还见得方才的针锋相对?水断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此举倒是令曾况正襟危坐了。
“不过是讲讲游山玩水的见闻,抑或是古籍中的典故罢了,此事于我而言,不在话下。”
“那便有劳先生了。”
马车内,水断栩忽而觉身上有千斤之重,迫使她昏昏沉沉,目胞徐徐阖上,眼前一片漆黑。
可随之而来的非是警惕,而是得一夕安寝的快意。
不知春月如今是何状况,女使传信,她日渐消瘦,终日怏怏不乐。
但愿……曾况可疏解其郁结。
念起此事时,水断栩蹙着眉,许是因在梦中,似是有无形的手,为其抚平眉头。
此梦倒是真,耳畔还传来阵阵低语。
“睡吧,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