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轻,但落下却有千斤重,曾况正拱手,闻言神情一僵,启齿道。
“原是水娘子,在下失敬,忽而念起还有药未煎好,先去查看一番。”
曾况转身欲去,可水断栩非是痴儿,自是知晓他的意图,无非是要逃之夭夭,她自然不会允。
“且慢,曾先生一人哪能应付过来?还是我们一道相陪为好。”
“是啊,曾先生……莫非是不情愿?还是……瞧不上祝国公府?”
闻祝见粼自报家门,曾况此时被推向低谷,只能仰视着位于高处的二人,抉择除了答应,便是应允。
“请……请随我来。”
二人跟随其步伐,来至屋外。
水断栩临走时,瞥向诗和,小女娃不知是否发怵,一声不吭,却仍倔强地挡在其他稚子前。
这小姑娘……倒是重情重义之辈。
可惜啊,重情重义此等美德加之与贵族子弟时,便是值得赞许,不准坊间皆流传其美名。
可依这小姑娘如今的处境,尚且食不果腹、自顾不暇,这份情义便是墨守成规,甚至可言愚蠢。
黎庶所容的德行不能泛滥,不可慷慨仗义又勤俭持家,不可乐于助人又倾囊尽授,若是非要择,便只能择一个。
何时允了这泛滥?待自己为参天大树时,为广袤无垠时,即便皆收入囊中,亦没人道半句不是。
思绪回笼,水断栩只思忖一会儿,眼前二人已然交谈起来。
“不知曾先生是如何得知本世子往山雨一事?仅凭恶意揣测我与舍妹的关系?你可知起了舆情是何后果?”
“世子勿要动怒,您应当亦知晓,在下亦是听命办事,绝无僭越之意。”
曾况躬身行礼着,旁人见了准要说其恭恭敬敬,可是不是如此,仅曾况一人知。
水断栩闻声而动,足以为遇大公子盟友之人,定然不是明面上瞧着这么简单。
难不成……是水断栩揣测错了?眼前人难不成仅仅是一枚死棋?
若仅仅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那便不容她费上许多时,此人身上虽身负秘密,但撬不开其口,一具盛着秘密而不泄的身躯,俨然一具尸首。
既如此,便杀之。
可众目睽睽下,动手简直是自断生路,水断栩非是沉不住气鲁莽之辈,伺机而动,才是须遵循的理。
“曾先生所言,我们悉数了解,可……有一事小女子尚且不明,曾先生果真是曾先生?”
“既如此问了,在下亦冒昧问询,水娘子可单单只是水娘子?”
闻言,水断栩眯眸,脑海中诸多细枝末节连起来,竟连成一张网。
若是此言具言外之意,水娘子若不单单只是水娘子,那便是水参议。
若眼前的曾况仅仅是个温良郎君,他断不会说书道出此番话,亦不会问询她的身份。
曾况定然知晓些什么,若是他果真与遇大公子有干系,那……遇蝉再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份?
“不施千点白,别作一家春。”【注1】
水断栩毫无征兆地念起此诗词来,可如今非是梅花绽放的时节,此诗显现的过于不合时宜。
可她不信有何是空穴来风的念头,定是她还未探究其中端绪。
遇大公子既衣裳是红艳艳的,不准便喜腊梅般与众不同,可……遇蝉再喜腊梅,于此事有何用处?
“啼鸟泛春声,落梅香暮景。”【注2】
水断栩忽而将往昔故人临终所言忆起,他们盯上自己,是从自己未往京城时,先下手亦是在自己初进城时。
而自己进京时,除了瞧见那海捕文书,便是去了落春坊。
落梅、暮春、落春……
此念一旦升起,就如日月,绝不轻易落下,触及其光辉,便不会令人轻易忘却。
可若是依此判定遇蝉再便是落春坊的大东家,未免武断了些。
端绪还远远不够。
可如今确切之事便是,这曾况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但曾况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既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会平白受人驱使。
至于其软肋……
“曾先生说笑了,小女当然不仅是水娘子。”
水断栩复抬眸,佯装无事发生般回话,她有意令话从中戛然而止,如此一来,此话还不能引其兴味?
果不其然,曾况闻言先是神情有变,而后便是喜。
非是小人得志般的沾沾自喜,而是大有久居幕后的胜券在握。
智伯索地?
反客为主?
水断栩心下生疑,面上还是如沐春风,继而言道:“小女还是世子的表妹,还是大璞一介草民,故,不单单是水娘子。”
话落,她福了福身,垂眼不再看。
曾况的脸色不言而喻,若是能被瞧出端倪,那便是连喜怒哀乐皆藏不住的无能之人,与废物无异。
如若他真是无能之人,那水断栩定会心生不屑。
如此之人,还未能令她感到棋逢对手。
于她而言,棋逢对手好比高山流水遇知音,她许是一直在寻觅一人。
一个同她一样冷心冷性的同类。
水断栩始终相信,世上有如此之人,她亦未想过放弃。
她要寻到此人。
而后。
杀之。
不论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