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殿侧珠帘之后。
陆惊澜今日破例被允参与朝会——这是谢明昭在两天前突然下的旨意。旨意说“皇后深谙军务,可于帘后听政,以备咨议”。看似恩宠,实则是安抚,更是试探。
此刻,那道身影在珠帘后坐得笔直。隔着摇曳的珠串,只能看见银甲冷硬的轮廓,和偶尔从帘缝间透出的、刀锋般的眼神。
“陛下!”兵部尚书李崇文出列,声音急切,“王将军被困,粮草最多再撑三日。当务之急是速派第二路援军,打通粮道——”
“不可!”户部尚书刘璋立刻反对,“京畿兵力已调三万,再调则京师空虚!若戎族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京城危矣!”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三万将士饿死在山谷里?!”李崇文怒吼。
“够了。”谢明昭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满殿争吵戛然而止。
她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王崇贪功冒进,朕自有处置。当务之急不是争吵,而是解围。”
她的目光转向珠帘:“皇后。”
珠帘微动。
陆惊澜从帘后走出。她今日未着银甲,反而穿了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的朝服,长发高挽成髻,戴九凤衔珠冠。这身装束本该雍容华贵,可穿在她身上,却像一把入鞘的刀,华丽的外表下仍是凛冽的锋芒。
满殿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文臣们神色复杂,武将们则隐隐透出期待。
“北境地势,你最熟悉。”谢明昭的声音平静,“若由你决策,当如何解围?”
问题抛出的瞬间,殿内落针可闻。
陆惊澜抬起眼,与御座上的谢明昭对视。三日的沉寂,三日的煎熬,此刻都凝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里。她看见谢明昭眼底深处的疲惫——那是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的,连续多日未曾安枕的痕迹。
“回陛下,”陆惊澜开口,声音清晰冷静,“王将军被困之处名为‘鬼见愁’,两侧山崖陡峭,只有一条峡谷可出入。戎族必在谷口设伏,强攻是送死。”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鬼见愁西北三十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是早年牧民走私盐铁所辟。地势险峻,马匹难行,但可通精锐步兵。若派五千死士由此道夜袭戎族后方营地,焚烧粮草,其军心必乱。届时王将军从正面突围,内外夹击,可破围困。”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崇文眼睛一亮:“皇后娘娘此言有理!只是那小路……”
“地图在此。”陆惊澜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当众展开。上面用朱墨勾勒着北境山川地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水源、小路,甚至还有戎族各部夏季牧场的迁徙路线。
那是她十六岁随父出征起,一笔一笔绘制的。整整七年。
谢明昭的目光落在那卷地图上,久久未动。她看见地图边角已经磨损,卷起的部分用丝线仔细缝补过。她看见某些关隘旁用蝇头小楷写着批注——“此处冬季雪深五尺,不宜驻兵”“此处水源含盐,需自带淡水”……
这些批注的笔迹,有些刚劲,有些稚嫩。是一个少女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在战火与风沙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心血。
“准。”谢明昭终于开口,“李尚书,按皇后所言调兵。另,命陆家旧部副将陆明率五千精锐,即刻出发。”
“陛下圣明!”武将们齐齐跪地。
文臣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多言。
下朝时已是午后。
谢明昭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曹德全轻手轻脚进来禀报:“陛下,西域乌孙国的使臣已到京三日,按例今日该接见了。”
“乌孙……”谢明昭放下朱笔,沉吟片刻,“让他们未时进宫。另外,传皇后同往。”
曹德全愣了愣:“陛下,接见外使……按例后宫不得参与……”
“朕知道。”谢明昭打断他,“去传旨。”
“是。”
旨意传到凤仪宫时,陆惊澜正在擦拭她那柄名为“破军”的长刀。刀身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接见外使?”她抬眼看向传旨太监,“陛下这是何意?”
太监躬身:“奴才不知。陛下只说,请娘娘务必前往。”
陆惊澜沉默良久,将长刀收入鞘中。
“知道了。”
未时的阳光斜照进太极殿侧殿,将西域使臣们身上色彩斑斓的锦袍映得格外鲜艳。乌孙国此次来了十二人的使团,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高鼻深目,头戴镶嵌宝石的毡帽,操着一口流利但带口音的官话。
“尊敬的大晟皇帝陛下,乌孙国王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使臣右手按胸,深深鞠躬,“愿两国友谊如天山雪水,永不枯竭。”